第四章：记忆闪回

夜深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宋知意一个人。灯带散发着冷白的光，照在铺满设计稿的长桌上。剪刀、软尺、划粉散落一旁，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她偶尔因为疲惫而轻轻叹息的声音。

下一季的新品发布会迫在眉睫，好几个设计细节还没最终敲定。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不能停，也没有资格停。“YI”是她的全部，她必须让它成功。

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黯淡，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固执地亮着，与她作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工作室的门并没有锁死，因为偶尔会有加班晚归的园区保安巡逻。但此刻的脚步声，沉稳、笃定，不像保安。

宋知意警觉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他。

霍沉舟就站在工作室的玻璃门口，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杯外带的咖啡。他似乎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脱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也松了些，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夜晚的慵懒，但眼神依旧深邃，在冷白的灯光下，看不清情绪。

他怎么会有这里的门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大的恼怒淹没。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闯入她的边界。

宋知意放下笔，站起身，冷着脸：“霍总，现在是私人时间。如果你要视察，请明天上班时间再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霍沉舟没有理会她的逐客令，径直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草图和她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将那杯外带的咖啡放在了她那杯冷掉的咖啡旁边。

纸杯上印着某个连锁咖啡品牌的Logo，再普通不过。

“熬夜对身体不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在这寂静的夜里，莫名有种扰人的穿透力。

宋知意正想讽刺他多管闲事，视线却猛地被那杯咖啡吸引。

杯身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简单的字母：“Y”。

以及一行小字：半糖，多加一份奶霜。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猛地一缩。

那是她大学时，每次熬夜画图后必点的口味。她嗜甜，又怕胖，总是纠结地选择半糖，然后再贪心地多加一份奶霜，美其名曰补充能量。那时的霍沉舟总是对此嗤之以鼻，说她自欺欺人。

他怎么会……

宋知意倏然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似乎正看着她，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画面。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焦糖混合咖啡的香气，与她桌上那杯冷掉的、苦涩的黑咖啡形成鲜明对比。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过去的细碎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上脑海——图书馆通明的灯火，画纸上氤氲开的铅笔灰，还有坐在她对面、蹙眉看她喝着甜腻饮料的冷漠少年……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忘了该用怎样的冷漠和尖刺去回击他。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像一个温柔的陷阱，散发着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诱惑。

霍沉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多做停留。

他就这样看着她微微失神的模样，几秒后，竟干脆利落地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突然，离开了工作室。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高大的背影。

只剩下那杯突兀的、冒着热气的咖啡，安静地站在她的桌子上，甜香四溢。

宋知意缓缓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盯着那杯咖啡，仿佛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他是什么意思？是巧合？还是刻意？是嘲弄她过去幼稚的口味？还是……某种拙劣的、试图唤起回忆的手段？

心里乱成一团麻。恨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酸涩交织在一起，让她烦躁不堪。

她应该立刻把这杯咖啡扔进垃圾桶，像对待他这个人一样，彻底地、毫无留恋地清除出去。

可是……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杯咖啡。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来，一直暖到了冰凉的指尖。

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喝，也没有扔。

只是将它推得远了一些，推到桌子的最边缘，一个不会妨碍工作、但余光总能瞥见的地方。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低下头，试图将全部注意力放回设计稿上。

但笔下的线条似乎失去了之前的流畅。

空气里，那丝甜腻的焦糖香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