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锈剑吐红芒
雨还在下。
我躺在冰冷的泥水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断裂的骨头,疼得几乎要晕死过去。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我的身下漫开一片淡淡的红。脑子里嗡嗡作响,修士那张惊骇的脸和仓皇逃窜的背影反复闪现。
左手掌心那块暗红色的胎记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真的……吸干了一个修士的灵力?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血沫从嘴角涌出,意识又开始模糊。不行,不能死在这里。小雅还在等我,怀里的蕴生丹还没……
丹药!
我猛地一激灵,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摸向怀里。装着玉瓶的硬物还在,隔着湿透的麻布衫,传来一丝微弱的、令人安心的凉意。
还在……还好……
稍微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肋骨断了,内脏可能也伤了,我根本站不起来。在这暴雨夜的深巷里,流血和寒冷很快就会要了我的命。
得求救……可谁能来这贫民窟的臭水巷救一个贼?
就在我视线越来越模糊的时候,那股奇异的牵引感又来了。
这一次,无比清晰。
来自巷尾那堆垃圾的方向。像是一根冰冷的线,拴在了我的心口,轻轻拉扯着。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过去。雨水冲刷着腐烂的菜叶和破布,半掩在泥泞里的,是一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剑,剑身大半插在土里,只露出短短一截剑柄和一小段剑身。
刚才那声诡异的轻笑,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幻觉吗?临死前的幻听?
那根“线”又扯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同时,我左手掌心的胎记再次灼热起来,这一次不再滚烫,而是与那锈剑之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一明一暗地微微发热。
鬼使神差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咬着牙,用一只手肘撑着地,拖着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朝着那柄锈剑爬去。
粗糙的石子和碎瓦硌着伤口,冰冷的泥水灌进口鼻,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受刑。短短几丈的距离,仿佛耗尽了我一生的力气。
终于,我爬到了锈剑前。
离得近了,才更能感受到它的破败。剑身上的锈迹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一切,只有几处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暗沉的金属底子。它静静地插在那里,像一件被岁月彻底遗忘的垃圾。
我颤抖着伸出完好的右手,握住了那冰冷粗糙、沾满污泥的剑柄。
入手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蔓延而上,冻得我几乎痉挛。
就在我接触剑柄的刹那——
“嗡!”
锈剑猛地一震,覆盖其上的泥浆和锈屑簌簌落下。那暗沉的剑身上,陡然爆起一缕妖异的红芒,一闪即逝!
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吸力从剑柄传来!
不是吸收灵力,而是在疯狂抽取我的生命力!我感觉自己本就微弱的体温在急速流失,血液仿佛都要被冻结、吸走。刚刚因为吞噬了修士灵力而残存的一点点微弱热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呃……”我连惨叫都发不出,眼睛猛地瞪大,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起来。
这鬼东西……它在杀我!
我想松手,却发现手指被牢牢粘在了剑柄上,根本无法挣脱!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死亡的冰冷触感再次降临,比刚才那修士带来的更加彻底,更加绝望。
就在我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那股抽取生命力的吸力突兀地消失了。
粘稠的感觉也消失了。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瘫软在剑旁,气若游丝。
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那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浮现出来。
起初是模糊的红色光晕,慢慢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她飘浮在半空,身体有些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穿着一身残破不堪的古旧红裙,黑发如瀑,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妖异和破碎感。
她缓缓低下头,一双空洞又仿佛燃烧着无尽疯狂的眼睛,看向奄奄一息的我。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混合着嘲讽、怜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总算……等到一个有点意思的饲料了。”她的声音空灵缥缈,却直接响在我的脑海深处,带着冰冷的戏谑,“这破烂身子骨,真是够差的。”
我看着她,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极致的恐惧攥紧了我残存的意识。
她歪了歪头,像是打量一件物品,然后缓缓伸出半透明的手,五指虚张,对准我的胸口。
没有任何接触。
但我却感到一只无形的手,冰冷彻骨,毫无阻碍地探入了我的胸膛,一把攥住了我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然后,猛地一捏!
“噗——”
我身体剧烈一弹,一口黑血喷出。清晰的碎裂感从胸腔传来。
心脏……碎了。
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包裹了我。这就是……死了吗?
“劫脉天成,焚骨为薪……心乃凡枷,碎而后立……”
空灵而癫狂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下一刻,一股尖锐无匹、狂暴至极的力量猛地从锈剑中涌出,顺着那无形的联系,悍然冲入我破碎的胸腔!
那不是温暖的生机,而是无数道冰冷锋利的剑气!
它们在我胸口横冲直撞,蛮横地将破碎的心脏残片搅碎、淬炼,然后以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重塑!
剧痛!比肋骨断裂、比心脏破碎还要强烈千百倍的剧痛!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剑刃风暴的核心,被寸寸凌迟,又被强行拼凑!
我本该立刻死去,但那狂暴的剑气却硬生生吊着我最后一丝意识,让我清晰无比地“感受”着这非人的折磨。
新生的心脏在剑气包裹下逐渐成型,每一次跳动,都泵出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带着凛冽锋芒的灼热流火!它们冲入我原本淤塞脆弱的经脉,将其粗暴地拓宽、撕裂,又强行修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非人的折磨终于缓缓消退。
我瘫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胸口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以及深植于血肉之中的、对那柄剑和那个红衣残魂的恐惧。
我能感觉到,我和那柄剑之间,多了一道无法斩断的冰冷联系。
苏红衣的残魂飘落下来,虚幻的赤足轻点地面,俯身靠近我,几乎与我脸贴脸。她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眼神疯狂而玩味。
“记住了,小家伙。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你得以苟延残喘的每一息,都要用来修炼我赐予你的法门。”
一段晦涩复杂、充满自毁意味的功法信息,强行涌入我的脑海——《九劫焚脉诀》。
“焚尽凡血,自毁脉桥,于死境中煅劫脉……”光是理解开篇几句,就让我不寒而栗。这根本就是自杀的功法!
“别想着拒绝。”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轻笑一声,声音甜腻却冰冷刺骨,“刚才碎心之痛,每隔三日便会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猛烈。唯有修炼此法,引剑气入脉,方能缓解。否则……你会亲自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捏碎它。”
我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和一丝绝处逢生的疯狂交织在心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刺破了雨夜的昏暗。
“搜!给我仔细搜!城主有令,发现能吞噬灵力的妖人,格杀勿论!”
“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
追兵来了!而且是因为我刚才吞噬灵力的异状!
苏红衣的残魂瞬间化作红芒,缩回锈剑之中。那柄剑微微一颤,化作一道乌光,猛地钻入我的左手掌心,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极淡的、比胎记更清晰的剑形印记。
同时,一股微弱却锋锐的力量从掌心印记流入身体,强行撑着我站了起来。
胸口的剧痛减轻了大半,断骨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我低头,看见怀里的衣襟被顶开,那瓶蕴生丹滚落出来,沾满了泥水。
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抓起丹药,深深看了一眼火光传来的方向,转身拖着依旧疼痛但已能行动的身体,咬着牙,踉跄着钻进了更深、更复杂的黑暗巷弄之中。
雨更大了,冲刷着地面的血迹,也掩盖了我逃离的踪迹。
脑海中,那女子癫狂又空灵的声音轻轻回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跑吧,小家伙……杀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