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争吵与沉默
债主离开后的第三天,又有人找上门来。这次是两个陌生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皮鞋上沾满了灰尘。
林晓正好在家过周末。他听见敲门声,心里一紧。从猫眼看出去,那两个男人正不耐烦地等着。
“谁啊?”林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
“妈,别开门。”林晓压低声音说。
但林母已经打开了门。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二位是?”
“找林建国。他欠了我们老板的钱,说好今天还的。”高个子男人说。
林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他不在家。”
“不在家?”矮个子男人冷笑一声,“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回来。”
两人不由分说地挤进门来,一屁股坐在客厅仅剩的那张旧沙发上。林晓站在母亲身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林母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我们真的拿不出钱来。”
高个子男人摇摇头:“这话我们听多了。今天不见到钱,我们是不会走的。”
屋子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晓看着那两个男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已经空荡荡的家,心里涌起一股屈辱。
一个小时后,林父回来了。他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惊恐。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干涩。
“林建国,你说我们怎么来了?”高个子男人站起来,“钱呢?”
林父低下头:“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再去赌吗?”矮个子男人讥讽地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越赌越输,越输越赌。”
林父的脸色变得铁青,但他什么也没说。
最后,那两个男人带走了一台旧电风扇——那是客厅里最后一件还能算是电器的东西。他们离开时,狠狠地摔上了门。
“这就是你说的想办法?”林母终于爆发了,“林建国,你到底要把这个家毁成什么样才甘心?”
林父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晚饭时,林父没有出来吃饭。林母煮了一锅稀饭,配着咸菜。林子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吃这么少怎么行?”林母担忧地说。
“没胃口。”林子豪起身回了房间。
林晓默默地喝着稀饭。他能听见从父母卧室里传来的声音——父亲在打电话,语气急切,似乎又在向谁借钱。
“爸最近总是这样吗?”林晓问母亲。
林母的眼圈红了:“自从三个月前第一次去赌场,他就变了个人。先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我劝过他多少次,他总说能赢回来...”
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无助的样子。
晚上,林晓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又传来争吵声。
“你把工资都输光了,这个月怎么过?”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除了借钱和赌博,你还会想什么办法?你知不知道,子豪的补习费都交不起了?”
“别说了!”父亲吼道。
接着是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林晓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加速。
林子豪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开始了,天天吵,烦不烦。”
林晓惊讶地看着弟弟:“你...你都习惯了?”
“不然呢?”林子豪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这几个月不都是这样吗?你住校,一两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当然不知道。”
林晓无言以对。他确实不知道,这个家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样。
第二天清晨,林晓被一阵响声惊醒。他走出房间,看见父亲正蹑手蹑脚地准备出门。
“爸,你去哪儿?”林晓问。
林父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散发着一股酒气。
“上班。”他简短地回答,然后快速离开了家。
林母从厨房里走出来,眼下有着深深的黑眼圈。
“妈,爸昨晚喝酒了?”
林母叹了口气:“他最近每天都喝。喝完就睡,睡醒了就去赌...晓晓,这个家可能要完了。”
林晓握住母亲的手:“不会的,妈。我会想办法的。”
林母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还是个学生啊...”
那天下午,林晓去找了父亲。他在镇上的一个小棋牌室外面等了很久,终于看到父亲和几个人一起走出来。林父看到儿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恼怒的表情。
“你来这里干什么?”
“爸,回家吧。”林晓说。
“我的事不用你管。”林父转身要走。
林晓拉住他的胳膊:“爸,别再赌了。我们回家,一起想办法还债。”
林父甩开儿子的手:“你懂什么?要不是为了给你们攒学费,我怎么会来赌?我就是想多赢点钱...”
“可你现在输得更多!”林晓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林父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冷冷地说:“回去陪你妈。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晓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一阵冰凉。
晚饭时分,林父没有回来。林母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桌上的菜渐渐凉了,三个人默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动筷子。
“我不等了。”林子豪突然站起来,“反正他也不会回来。”
“子豪,再等等...”林母的话还没说完,林子豪已经摔门而出。
林晓看着母亲,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妈,你先吃吧,我去找子豪。”
林晓在镇上的网吧找到了弟弟。林子豪正和几个朋友一起打游戏,屏幕上闪烁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子豪,回家吧。”
“不回。”林子豪头也不回,“家里冷冰冰的,还不如在这里。”
林晓站在那里,看着弟弟和他那些打扮叛逆的朋友。几个月前,林子豪还是个乖巧的学生,现在却变得让他不认识。
最终,林晓一个人回了家。林母还坐在餐桌前,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子豪呢?”
“他不回来。”
林母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她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机械而缓慢。
那天晚上,林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父亲背着发烧的他去医院,母亲撑着伞跟在旁边。那时,父亲的背很宽,很温暖。
现在,那个曾经如山一样的父亲,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家里静得可怕。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父母聊天的声音,甚至没有弟弟打游戏的声音。这种安静比任何争吵都让人心慌。
林晓知道,这个家正在一点点破碎。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