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崭露头角
皇帝的赏赐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丰厚。不再是上次那点敷衍的绸缎首饰,而是真金白银、锦缎皮草,甚至还有几件小巧精致的玉器摆件。太监们抬着箱子鱼贯而入,几乎塞满了揽月轩本就狭小的外间。领头的太监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容,一口一个“苏才人福泽深厚”,与往日鼻孔朝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翠喜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会一个劲儿地谢恩。我却心知肚明,这些赏赐背后,是更大的风险。皇帝此刻的重视,如同将我架在火上烤。皇后和贵妃那边,恐怕早已恨得牙痒。
果然,赏赐送达不到一个时辰,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又来了。这次,他脸上的倨傲收敛了许多,但眼底的冰冷和审视却更重了。
“皇后娘娘口谕,”他拖着长音,“苏才人进献古籍有功,特许其参与明日早朝后,陛下于养心殿召集的关于……呃,关于那书上所提事务的小议。苏才人需早做准备,莫要御前失仪,丢了后宫颜面。”
参与议事?我的心猛地一沉。这绝非恩典,而是皇后顺势将我推至风口浪尖的毒计。养心殿小议,参与的都是朝中重臣,我一个后宫低阶妃嫔,贸然闯入,无异于羊入虎口。说对了,是僭越;说错了,是妖言惑众。无论哪种,都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臣妾……遵旨。”我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不能慌,绝对不能慌。皇后想看我出丑,我偏不能让她如愿。
太监走后,小翠脸上的喜色早已被担忧取代:“小主,这……这怎么能行?那些大人们……万一说错话……”
“事已至此,怕也无用。”我打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翠,你立刻出去,想办法打听一下,明日可能与会的是哪几位大臣,尤其是……对开海通商可能持不同意见的。”知己知彼,方能有一线生机。
小翠应声而去。我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养心殿……那是我从未想过能踏足的地方。明日之局,凶险异常。我那本胡编乱造的“古籍”,经不起真正懂行大臣的推敲。我必须将虚做实,将零碎的概念,包装成一个听起来至少具备可行性的“设想”。
整整一夜,我几乎未眠。凭着现代的记忆和对这个时代有限的了解,我努力将“海上贸易”的益处、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初步的应对之策,在脑中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纸笔,只能反复默记。重点是扬长避短,只提宏观方向和前朝“可能”有过的成功经验,具体细节一概推说“古籍残破,记载不详”,留给朝臣们去争论。
天刚蒙蒙亮,小翠带回了一些模糊的消息:明日与会的有户部尚书(似乎对开源持开放态度)、礼部尚书(可能因祖制反对)、以及几位掌管漕运和边防的将领(态度不明)。信息有限,但总好过一无所知。
我换上最得体的一套宫装,颜色依旧素净,但料子稍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皇帝新赏的一支玉簪,既不失礼,也不至于显得张扬。对着铜镜,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苏瑶,你不是去辩论的,你是去“抛砖引玉”的,姿态要低,语气要稳。
养心殿偏殿,气氛肃穆。我垂首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能感觉到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落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墨汁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迫感。
皇帝端坐榻上,神色比昨日缓和了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倦怠。下首坐着几位身着紫袍或绯袍的大臣,个个面色凝重。皇后并未亲临,但她的影响力,如同殿内盘踞的阴影,无处不在。
“苏才人,你将那日所见古籍上的零星记载,再与诸位爱卿说说。”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上前一步,跪下行礼,然后起身,依旧微微垂着头,用清晰但不尖锐的声音,将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我刻意避开了“我认为”,而是反复使用“古籍残卷似乎提及”、“前朝旧例仿佛显示”这样的字眼,将一切都归功于那本“偶然发现”的破书。
我着重强调海上贸易可能带来的巨大利润——珍宝、香料、税收,可以如何缓解国库压力,甚至提及前朝曾设有“市舶司”专管此事,岁入颇丰。对于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如“海禁祖制”、“倭寇隐患”、“工匠船只不足”等,我只是轻轻点出“古籍亦隐约提及曾有应对之策,然字迹漫漶,难以辨识”,将难题巧妙地抛回给那些大臣。
我说得不多,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说完后,便恭敬地退到一旁,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
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
户部尚书率先开口,他捻着胡须,眼中闪着精光:“苏才人所言……虽源自残卷,却也不无道理。如今国库空虚,若能重启海路,确是一条生财之道。只是这具体章程……”
“荒谬!”礼部尚书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海禁乃太祖皇帝所定,为的是防倭寇、安民心。岂能因一本来历不明的残卷就轻易更改?祖宗之法不可变!”
另一位掌管漕运的官员也皱眉道:“且不说祖制,如今东南沿海时有倭患,大型海船建造需时,熟练水手更是难寻。此事谈何容易?”
争论顿时激烈起来。支持者着眼于巨大的利益,反对者则坚守祖制和现实的困难。皇帝听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我始终沉默地站在角落,仿佛一个局外人。但我知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将一颗种子投了下去,它已经在这些权力中枢的人物心中生根发芽。无论他们支持还是反对,都无法再忽视“海上通商”这个选项的存在。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也没有定论。皇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此事容后再议。苏才人献书有功,赐座旁听。”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赐座旁听,意味着我暂时被允许留在这个权力的边缘。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至少,我有了一张观察的坐席。
我谢恩后,在末尾一个绣墩上小心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我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惊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退朝时,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经过我身边,脚步微顿,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御史中丞周大人,以刚正不阿著称。
走出养心殿,阳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一口带着初春暖意的空气,胸腔里却依旧沉甸甸的。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仅仅是后宫一个无足轻重的苏才人。我拥有了一個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献策者”身份。
回到揽月轩,赏赐和恭维接踵而至,比昨日更甚。连平日从不踏足此处的低阶妃嫔,也纷纷带着礼物前来拜访,言语间满是奉承。我打起精神应付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警醒如初。
夜幕降临,访客散尽。小翠看着堆满房间的礼物,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忧虑:“小主,如今咱们可算是……出头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皇宫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在月色下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轮廓。
“出头?”我轻轻摇头,“不过是换了个更显眼的位置,成了更多人的靶子。”
皇后的沉默,贵妃的按兵不动,朝臣们各异的心思……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无论如何,我已经被动地撬动了这潭死水的一角。
接下来,不再是仅仅为了生存而挣扎。我要在这漩涡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点,甚至……利用这刚刚获得的一丝微光,照亮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比如,那枚冰冷的梅花锁,它所守护的,究竟是何等样的真相?
风已起,浪已涌,我这叶扁舟,只能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