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计策反制
皇后派来“关心”的人走后,揽月轩再次陷入死寂。小翠忧心忡忡地收拾着碗筷,不时偷瞄我的脸色。我知道她在害怕,今日冷宫之事虽侥幸脱身,但皇后的怒火和猜忌绝不会就此平息。我们如同暴风雨前夕的虫豸,能感受到空气中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我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动。那枚冰凉的梅花锁已被我藏好,但它带来的疑问和可能性,却在我脑中不断盘旋。皇后为何如此在意那个破败的库房?仅仅是为了设陷阱陷害我,还是那里真的藏着什么她不想让人知晓的东西?那个紫檀木箱,以及这把奇特的锁,背后又关联着什么?
被动防御只有死路一条。我必须主动出击,化危机为转机。皇后的陷阱提醒了我,在这深宫里,信息就是力量,甚至……可以制造信息。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皇帝昏庸,沉迷享乐,但据小翠打听来的零碎消息,近年来边境不宁,国库似乎并不充盈。皇帝对此颇为头疼,只是苦于无良策。如果……如果我有一个能“充实国库”的良策呢?哪怕只是一个听起来可行的想法,也足以引起皇帝的重视。
至于这个“良策”从何而来……我看向冷宫的方向。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本偶然发现的“前朝佚失古籍”,记载着某种“秘法”或“藏宝图”,岂不是顺理成章?皇后不是想让我在冷宫犯错吗?我偏要让她“弄巧成拙”,让这冷宫成为我崛起的第一个台阶。
当然,这风险极大。虚构古籍,欺君之罪,足以满门抄斩。必须做得极其巧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而且,不能由我直接呈报给皇帝,那样目的性太强,容易引人怀疑。需要一个合适的“传声筒”。
皇帝身边,谁能用?大太监总管魏忠,是皇后的心腹,绝不可用。其他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也大多各有主子。倒是有一个负责给皇帝书房打扫、递送普通文书的小太监,名叫小顺子,年纪小,地位低,平时没什么人注意。前些日子他生病,份例被克扣,饿得在角落里偷哭,我恰好路过,让小翠偷偷给了他两个馒头。他当时千恩万谢,眼神里满是感激。
或许,可以一试。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安分守己,每日准时去冷宫“点卯”,处理些无关痛痒的杂事,对着皇后派来的眼线,也总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不堪重负的模样。暗地里,我却让小翠设法与小顺子取得了联系,并未多说,只让小翠暗示他,若有机会听到陛下为何事烦忧,可来告知一声,或许我能帮上点小忙,并又让小翠塞了些碎银子给他。
小顺子起初有些惶恐,但在银子和之前那点恩情的作用下,最终还是怯怯地答应了。
等待是焦灼的。我一边要应付冷宫那边钱嬷嬷若有似无的打量(她那日的帮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我仍需观察),一边要提防皇后和贵妃可能的新动作。贵妃那边依旧安静得反常,这更让我觉得不安。
就在我几乎以为小顺子这条路走不通时,转机来了。
那日傍晚,小顺子趁着夜色,偷偷溜到揽月轩后墙根,学了三声猫叫。这是约定的暗号。我让小翠出去,很快带回了一个消息。
小顺子说,今日他在御书房外伺候,听到里面皇帝对着户部侍郎大发雷霆,似乎是关于南方水患后赈灾钱粮短缺,以及北方军饷筹措困难的事,皇帝怒斥户部无能,连带着也骂了几个提议加税的官员是蠢材,会激起民变。皇帝最后烦躁地摔了折子,说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为他分忧。
消息很笼统,但关键点抓住了:国库空虚,皇帝渴求解法,并且对现有大臣的方案不满。
时机到了。
我连夜行动。找出一本看起来最旧、纸质泛黄的空本线装书(这是原主苏才人进宫时带的少数几本闲书之一,内容无关紧要,但样子够老),然后,用稍微模仿古语的笔迹,在其中几页的空白处和夹缝里,“记载”了一些零碎的词句:“海外珍奇…通商利巨…前朝宝船…岭南有港…市舶司…岁入百万…以充国用…” 内容半真半假,主要是强调前朝曾有通过大力发展海上贸易,征收市舶税从而极大充实国库的“旧例”。我写得极其隐晦,断断续续,仿佛只是某位前朝有心人的随手笔记,并未形成完整策论。
然后,我将这本书小心地弄上些灰尘,故意撕破一角,再混合一点库房特有的霉味。做旧完成后,我将其藏在明日去冷宫要带的一个旧布包里。
第二天,我照常去冷宫。在巡视到后院库房附近时(皇后的人依旧在远处监视,但经过上次,他们不敢再轻易靠近),我故意在一个杂草丛生的角落“滑倒”,布包散开,那本“古籍”恰好掉了出来,落在显眼处。
我“惊慌”地赶紧捡起书,拍打灰尘,还四下张望,做出一副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这个举动,果然引起了监视者的注意。
午后,我从冷宫回到揽月轩不久,小顺子就悄悄传来消息,说魏总管似乎派人去冷宫那边打听什么事,具体不清楚,但好像跟“书”有关。
鱼儿上钩了。皇后的人肯定将我的“异常”举动报告了上去。以皇后的多疑,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查证这本书。
我按兵不动,只是暗中让小翠提醒小顺子,如果近几日皇帝再为钱粮之事烦恼,可以“无意间”提及,好像听冷宫那边当差的苏才人提过一句,说在整理旧物时看到过一本破书,上面有些关于前朝怎么赚钱的零碎话,不知是真是假。一定要强调是“零碎话”、“破书”,显得不经意,不刻意。
两天后的下午,我正在窗前绣花(实际上是心神不宁地等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我的心猛地一跳,来了!
我赶紧整理衣饰,带着小翠迎到院中跪下。皇帝穿着一身常服,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倦怠和烦躁,身后跟着的正是大太监魏忠,低眉顺眼,却目光闪烁。
“臣妾参见皇上。”我伏下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他打量了一下简陋的院落,眉头微蹙,“苏才人,朕听说,你近日在打理冷宫事务?”
“回皇上,是皇后娘娘懿旨,命臣妾暂为打理。”我恭敬地回答。
“嗯。”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踱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我的脸上,“朕还听说,你在冷宫,发现了一本书?”
果然是为这个而来。魏忠站在皇帝身后,眼神锐利地盯着我。
我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慌乱:“书?皇上是说……臣妾前日不慎在库房附近跌倒,捡到的那本破旧册子吗?”我边说边看向小翠,“小翠,快去把我收起来的那本旧书拿来。”
小翠应声而去,很快捧着那本做旧的“古籍”回来。我双手呈给皇帝:“皇上,就是这本。臣妾见它破旧,怕是前朝哪位嬷嬷遗落的账本或者杂记,本想留着闲暇时翻看解闷,并未在意。”
皇帝接过书,随手翻了几下。那泛黄的纸张、断断续续的晦涩笔记,确实像年代久远之物。当他看到那些关于“通商利巨”、“市舶司”、“岁入百万”的零星字句时,昏黄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亮光。他虽昏庸,但对“钱”字极其敏感。
“这……这上面写的……”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我连忙跪下,语气惶恐:“臣妾愚钝,只当是胡乱记载,未曾细想。可是这书有什么不妥?臣妾万万不敢私藏禁书啊!”我故意将话题引向“禁书”,显得自己全无野心,只有害怕。
皇帝合上书,沉吟片刻,再看我时,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你说,这是在冷宫库房附近捡到的?”
“是,皇上。就在后院杂草里,许是多年前遗落在那里的。”我怯怯地回答。
魏忠适时地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老奴已查问过冷宫旧人,确有传闻说前朝末年,曾有负责市舶文书的小吏被贬入冷宫,携带了一些杂书,后来不知所踪……”
这话半真半假,但此时由魏忠说出来,正好佐证了我的“发现”。我心中冷笑,皇后果然动作快,连“证据”都帮我准备好了,她恐怕是想着坐实这书的来源,然后再看皇帝态度行事。若皇帝不感兴趣,她便以此治我个私藏前朝文书之罪;若皇帝感兴趣……她也能抢占先机。
果然,皇帝对魏忠的话并未深究,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本“古籍”透露的信息上。他喃喃道:“前朝竟曾如此富庶……海运之利,竟至于斯?若是朕能重启海贸……”
“陛下,”魏忠小心翼翼地说,“此事关乎国策,需从长计议。苏才人偶然得此残卷,虽是天意,但具体方略,还需朝中大臣详议。”他这是在提醒皇帝,功劳不能落在我一个人头上,也是为皇后一党介入铺路。
皇帝点了点头,但看着我的目光却柔和了许多:“苏才人,你倒是心思细腻。此书虽残破,却也有功。朕自有赏赐。冷宫那边,你继续打理着,若有其他发现,即刻禀报。”
“臣妾遵旨,谢皇上隆恩。”我叩首谢恩,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皇帝带着书走了。魏忠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我知道,危机并未解除,反而进入了新的阶段。皇帝虽然注意到了我,但皇后和贵妃的敌意只会更深。而我凭空编造的“海上贸易”计划,就像一个吹起的泡泡,美丽却脆弱,一旦被朝中那些老狐狸深究,极易破灭。
但无论如何,我已经从任人鱼肉的棋子,变成了有机会落子的棋手。虽然棋子依旧微小,但棋盘,已经在我眼前展开。
接下来的日子,我需要更加谨慎,既要借着这股东风稳固地位,又要暗中寻找那梅花锁可能带来的真正机遇,以及……查明钱嬷嬷那日举动的真实意图。
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