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和解与重生
爸爸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妈妈的手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客厅里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那盏用了很多年的旧日光灯,光线有些发黄,柔和地笼罩着这破碎后又骤然安静下来的一家人。
姐姐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爸爸。爸爸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落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在意,只是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仿佛那杯水能浇灭他心中灼烧多年的愧疚和恐惧。
“那个‘远方’……是谁?”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异常平静。
爸爸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他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和姐姐,苦涩地摇了摇头:“是……是以前公司的一个副总,姓赵,赵志远。我挪用的那笔钱,当时就是他管的账目。他发现了,但没有立刻揭发我,只是说……说帮我压下来。我以为他是好心,还感激过他。没想到,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砧板上的肉。”
“他每次要钱,都打着国栋和小军的旗号。说国栋又欠了赌债,被人追砍;说小军的病情恶化,急需手术……我开始也信了,后来察觉不对,去问国栋,国栋却支支吾吾,说确实有困难。我才明白,国栋也被他控制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小军的病是真的,需要钱也是真的,但大部分钱,都进了赵志远的口袋。他就像个水蛭,吸附在我们家身上……”爸爸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妈妈问,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心疼和不解。
“我怕啊……”爸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怕失去工作,怕坐牢,怕街坊邻居指指点点,怕你们……怕你们看不起我。尤其是悦悦和晓晓,我怕她们有一个有污点的爸爸,以后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我想着,只要我还能挣钱,还能堵上这个窟窿,也许……也许就能瞒一辈子。可我没想到,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像个无底洞……”
“那你立遗嘱,把我排除在外,也是因为……”妈妈的声音哽咽了。
“我是想着……万一……万一我哪天真的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或者事情败露了,你至少可以……可以跟我划清界限。那些剩下的钱,留给孩子们,你……你还可以有新的生活。”爸爸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又可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糊涂!林国明你真是糊涂!”妈妈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但力道很轻,“我们是夫妻啊!二十多年的夫妻!有什么坎是不能一起过的?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是伟大吗?你看看这个家,被你扛成什么样子了!”
爸爸任由妈妈捶打,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秀娟,对不起……悦悦,晓晓,爸爸对不起你们……”
姐姐走过去,蹲在爸爸面前,握住他冰冷的手:“爸,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就要一起面对。那个赵志远,我们不能让他再嚣张下去。他这是敲诈勒索,是犯罪!”
“可是……证据呢?”爸爸灰心地说,“他非常狡猾,所有联系都是单线的,用的账户也是找别人开的,转账记录也被他处理过。我……我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而且,我当年挪用公款是事实,就算把他告了,我自己也……”
“那就让他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吸我们家的血吗?”姐姐的语气坚定起来,“爸,你犯过错,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自首,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承担该承担的责任。至于赵志远,只要我们想办法,一定能找到他敲诈的证据。就算暂时找不到,也要让他知道,我们不再受他威胁了!”
“自首?”爸爸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恐惧。
“对,自首。”妈妈也开口了,语气异常坚决,“老林,悦悦说得对。错了就是错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我们去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该退赔的,我们砸锅卖铁也退赔。坐牢也好,处罚也罢,我们认。但从此以后,我们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总好过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我看着爸爸妈妈和姐姐,他们脸上虽然有泪,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那个一直压在我们家屋顶上的巨大阴影,似乎因为真相的揭露,反而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当恐惧被摊开在阳光下时,它就开始失去魔力。
“爸,妈,姐,”我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努力让自己镇定,“我也觉得……应该这样做。我们是一家人,不管发生什么,都应该在一起。”
爸爸看着我们三个,目光从妈妈脸上,移到姐姐脸上,最后落在我脸上。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我们的样子刻进心里。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走了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沉重负担。他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好……我听你们的。我去自首。我们一起……面对。”
那一刻,客厅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动了。不是欢呼,不是雀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悲壮色彩的平静。妈妈伸出手,握住了爸爸的手,姐姐把手覆在上面,我也把手放了上去。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凉,却渐渐传递出温度。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妈妈去厨房重新热了饭,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推迟了很久的晚饭。饭菜已经凉了又热,味道并不好,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爸爸给妈妈夹了菜,妈妈没有拒绝。姐姐说起她实习公司里一个有趣的同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爸爸努力扯动嘴角笑了笑。
我知道,裂痕还在,伤痛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未来的路更是布满荆棘。但当我们终于不再彼此隐瞒,不再互相伤害,而是选择共同承担时,这个破碎的家,仿佛才真正开始了拼凑的过程。
睡觉前,我看到爸爸书房的灯亮着。他坐在书桌前,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看股票,而是在一张白纸上,认真地写着什么。我想,那可能是自首材料,也可能是对过去岁月的忏悔录。
我回到房间,没有立刻睡觉。我打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天空中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疏星,微弱,却执着地闪烁着。
重生,或许不是回到过去完美无缺的状态,而是有勇气直面满目疮痍的现在,并且依然相信,可以用爱和担当,一针一线地,将那些碎片重新缝合。
尽管针脚会歪斜,疤痕会永存,但那才是属于我们的、真实而坚韧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