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新生活的开始
自首的决定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我们家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但奇怪的是,这涟漪过后,水面反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种提心吊胆、互相猜忌的压抑感,随着真相大白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又踏实的感觉——我们终于站在了同一战线,面对同一个敌人,或者说,面对同一个残破的现实。
爸爸第二天就去检察院说明了情况。我和妈妈、姐姐陪他一起去的。那天早上,爸爸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依旧掩盖不住他眼中的血丝和一夜之间更加深刻的皱纹。他走在我们前面,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妈妈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但很用力。姐姐则一脸肃穆,眼神坚定。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检察官。爸爸坐在他对面,一开始声音还有些颤抖,但说到后来,渐渐平静下来,将多年前那次错误的抉择,以及后来被赵志远长期勒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为自己开脱。妈妈偶尔会补充几句关于家里经济状况的细节,我和姐姐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个无声的支持。
做完笔录,爸爸被暂时取保候审。走出检察院大门时,阳光有些刺眼。爸爸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二十多年。
“回去吧。”他转过身,对我们会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却也多了一丝轻松。
回家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但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宁。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爸爸的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接下来可能要面对法律的审判。家里的经济状况更是雪上加霜,除了要应对可能的罚金和退赔,还要偿还之前被赵志远榨取而欠下的债务。妈妈毅然辞掉了那些零散的手工活,开始全力帮着爸爸整理所有的账目,联系律师,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官司。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垂泪、隐忍顺从的妻子,而是成了一个沉着、干练的“战友”。
姐姐延期返回了上海。她利用自己在大学里学到的东西,帮爸爸妈妈整理证据链,分析法律条文,还联系了一些学法律的同学咨询。她甚至开始悄悄地投简历,看看上海有没有薪资更高的工作机会,想着能多分担一些家里的压力。
而我,能做的似乎很有限。我更加努力地学习,尽量不让成绩下滑,因为我知道,这或许是现阶段我能给父母最大的安慰。我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学着妈妈的样子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我做的菜依然不好吃,土豆丝还是切得像薯条,但爸爸妈妈每次都会吃完,爸爸甚至会偶尔点评一句“盐放得正好”或者“火候有点大”,这简单的交流,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
我们开始尝试着重新沟通。晚饭后,不再是各自躲回房间,而会一起看一会儿新闻,或者简单地聊聊天。话题有时会很沉重,比如律师对案情的分析,比如接下来怎么筹钱;但有时也会很轻松,比如姐姐说说上海的新鲜事,我讲讲学校里同学的趣闻。我们不再回避那些伤痛,但也不再让伤痛占据全部的生活。
一天晚上,我起夜时,看到书房还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看到爸爸妈妈并排坐在书桌前,桌上摊满了各种票据和文件。爸爸戴着老花镜,在计算器上仔细地敲打着数字,妈妈则在一旁用笔记录着。台灯的光晕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这笔是去年三月份转出去的,当时说是小军第二次手术……”妈妈指着一张银行流水单说。
“嗯,我记下了。这笔钱,还有之前那几笔,都要算清楚。就算暂时追不回来,心里也得有个数。”爸爸头也没抬,声音平静。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我悄悄关上门,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这场景,没有争吵,没有抱怨,只有共同面对困难的坚韧。这大概就是“家”最本真的样子吧。
周末,姐姐提议一起去郊外走走。“老是闷在家里也不好,出去透透气。”她说着,看了看爸爸妈妈的脸色。
妈妈犹豫了一下,看向爸爸。爸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那是个天气晴好的周日,我们去了离市区不远的一个湿地公园。人不多,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水面,带来青草的气息。我们沿着木栈道慢慢地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走到一片开阔的水域边,有成群的野鸭在游弋。爸爸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突然说:“等这些事情都了了,我找个保安或者仓管的工作,应该也不难。”
妈妈接口道:“我也去应聘个超市收银员,时间固定点,也好照顾家里。”
姐姐笑着说:“那我可得加油挣钱,争取早点把你们接去上海享福。”
我走在他们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渺茫的未来,心里却充满了希望。那些规划里,没有了谎言,没有了恐惧,只有实实在在的打算和相互的支撑。
回去的路上,爸爸走在最前面,妈妈和姐姐并肩跟在后面,小声说着什么。我落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爸爸的背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挺拔了,妈妈的鬓角白发又多了一些,姐姐的肩膀则显得比以前更加单薄却有力。
这个家,曾经破碎得几乎无法收拾。但现在,我们正试图用坦诚、勇气和担当,将那些碎片一点点捡起来,耐心地拼凑。过程会很漫长,会很艰难,拼凑起来的痕迹也会永远存在,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我们重新找到了方向,并且,四个人一起,朝着那个有光的地方,慢慢地走去。
新生活,或许就是从承认破碎、并依然选择携手前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