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真相大白
姐姐用裁纸刀和一点点胶水,小心翼翼地将文件袋的封口恢复原状。她的手很稳,但指尖的微颤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涛汹涌。我们俩像处理一枚炸弹般,将那个看似普通的棕黄色袋子重新藏进我的书包夹层。
“等他回来,你就说快递员在小区门口碰到你,让你转交的。”姐姐低声嘱咐,眼神锐利地扫过我,“表现得自然一点,就像你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用力点头,喉咙发干。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我有生以来最难熬的等待。爸爸是晚上八点多才回来的,比平时更晚,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潮湿的雨气。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窝深陷,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书房,而是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揉着眉心。
妈妈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大概是去给他热饭。姐姐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书包,假装刚做完作业的样子,走到客厅。“爸,你回来了。下午有个快递,说是重要文件,要本人签收,你电话打不通,我就帮你拿了。”我把那个文件袋递过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
爸爸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甚至是……恐惧。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伸手接过袋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袋子随手放在了沙发一旁,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但他的手指在袋子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姐姐从房间里走出来,状似随意地问:“爸,什么文件啊?还用律师事务所寄?”
爸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端起妈妈刚放在他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才闷声说:“没什么,一些工作上的琐事,以前公司的遗留问题。”
这个借口拙劣得让人心惊。什么样的工作琐事,需要动用律师事务所寄送遗嘱性质的文件?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妈妈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出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她只是沉默地把碗筷摆好,轻声说:“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无比压抑。爸爸吃得很快,几乎是在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饭,他抓起那个文件袋,起身就要回书房。
“爸,”姐姐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谈谈吧。”
爸爸的脚步停住了,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谈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谈谈小军,谈谈小萍阿姨,谈谈你转移的钱,还有……”姐姐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谈谈这个。”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妈妈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姐姐,又看向爸爸的背影。
爸爸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被逼到绝路的仓皇和愤怒。“你……你胡说什么!谁跟你说的这些!”
“爸,事到如今,还要瞒下去吗?”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心痛和失望,“我和晓晓不是小孩子了。我们看到你的笔记本,看到那些转账记录,小萍阿姨也来找过妈妈了!你知道妈妈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吗?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把事情弄得神神秘秘,就是在保护这个家吗?你是在把它推向深渊!”
“你懂什么!”爸爸低吼一声,像一头受伤的困兽,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们什么都不懂!我这么做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姐姐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为了我和晓晓?所以你要立遗嘱,把妈妈排除在外?所以你偷偷转移财产,弄得家里经济拮据,让妈妈日夜操劳?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遗嘱”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客厅炸响。妈妈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看着爸爸,眼神里充满了破碎和难以置信:“国明……什么遗嘱?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爸爸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看着妈妈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和姐姐痛心的目光,支撑着他的那股强硬之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他踉跄一步,靠在了书房的门框上,手中的文件袋“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强势暴躁的父亲,展现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疲惫而苍老。“是……我是立了遗嘱。我是转移了一部分钱……我不是……我不是想瞒着你们,我是怕……怕连累你们……”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一个被隐藏了二十多年,甚至更久的秘密,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那个叫小萍的女人,确实是爸爸年轻时的恋人,但他们的关系早已结束。小军,也确实是国栋叔的儿子,我们的堂弟。真正的秘密,源于爸爸多年前的一次错误抉择。他曾为了帮当时生意失败的国栋叔,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过一笔不算巨大但也不小的公款。虽然事后他想办法填补了窟窿,但这件事却被当时的一个同事,也就是现在一直暗中操控局面、化名“远方”的人抓住了把柄。
这个人,深知爸爸的性格和家庭软肋。近年来,他不断以此威胁爸爸,索要钱财。而国栋叔嗜赌成性、小军重病需要钱,恰好成了他最好的勒索借口。他逼迫爸爸以帮助侄子为名,不断地将家里的积蓄,甚至通过一些灰色渠道贷来的钱,转到他指定的账户。那些看似给“小萍”的转账,最终都流向了那个幕后黑手。
爸爸不堪重负,又不敢告诉家人,生怕事情败露,不仅自己身败名裂,更会拖累妈妈和我们姐妹。他变得暴躁易怒,是因为内心的恐惧和压力无处宣泄。他偷偷立下遗嘱,将剩余不多的财产指定留给我和姐姐,是因为他预感对方贪得无厌,迟早会把他逼上绝路,他希望在最后,还能给我们留下一点保障。而将妈妈排除在外,是他一种扭曲的保护,认为这样或许能让妈妈在清算时少受牵连。那个鸭舌帽男人,就是“远方”派来监视爸爸,以及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的。
“我……我知道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爸爸泣不成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不该一时糊涂……更不该瞒着你们……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这个家散掉……不想让你们因为我抬不起头……”
妈妈听着这一切,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心痛、复杂,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男人,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走过去,没有责备,没有哭闹,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了爸爸不停颤抖的背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拥有巨大的力量。爸爸的哭声更加压抑,却也带着一丝释然。
姐姐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文件袋,塞回爸爸手里。“爸,撕了它。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风雨,一起扛。隐瞒和独自承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坏人得逞,让爱你的人痛苦。”
我看着相拥的父母,看着眼神坚定的姐姐,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终于被移开了。真相固然残酷,带着背叛、错误和无法挽回的损失,但它也撕开了脓疮,让压抑已久的毒液有了流出的出口。
这个家,依然破碎,千疮百孔。但当我们终于敢于直面那些最不堪的伤口时,拼凑的微光,似乎才真正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