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家,拼凑的梦

第十三章:艰难的计划

姐姐是第二天中午到的。我接到她快到站的信息,借口去书店买复习资料,提前溜出了家门。妈妈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爸爸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家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火车站出口,人流熙攘。我一眼就看到了拖着行李箱、神色匆匆的姐姐。才一个多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不少,眼下的黑眼圈即使用了粉底也遮不住,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紧绷的焦虑。她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没等我开口,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有点疼。

“妈怎么样了?”她劈头就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说谎。

“还是那样,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爸……昨晚醉醺醺地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姐姐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松开我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走吧,先回家。路上把昨天那个女人来的详细经过,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靠在车窗边,尽量客观地描述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切:我怎么发现小萍站在楼下,如何冲过去拦住她,我们之间的对话,以及妈妈开门后那令人心碎的一幕。我没有加入太多自己的猜测和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姐姐一言不发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脸色越来越沉。当我说到妈妈那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时,她猛地闭上了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

“笔记本和信呢?”她再睁开眼时,声音有些沙哑。

我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递给她。姐姐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夹层,动作快得近乎隐蔽。

“姐,”我忍不住问,“小军……真的是国栋叔的儿子?我们的堂弟?”

姐姐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是。先天性心脏病,很严重,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国栋叔那个样子……你知道的,根本靠不住。小萍阿姨……是他妈妈。”

“那爸他……”我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大了。如果只是帮助侄子,为什么要如此隐秘?那些暧昧的邮件和转账记录又怎么解释?小萍看爸爸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对恩人的感激。

姐姐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爸和……小萍阿姨,很多年前确实有过一段。但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现在帮忙,主要还是因为小军的病。这里面很复杂,牵扯到……一些家里的旧怨和爸的愧疚。具体的情况,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你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危险?”我的心提了起来,“那个跟踪我的鸭舌帽男人,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

姐姐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有人跟踪你?什么时候的事?长什么样?”

我把我遇到那个男人的几次经历,包括他在教室翻我课桌的事,都告诉了姐姐。姐姐听着,嘴唇抿得发白,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

“果然……他们还是盯上你了。”她低声自语,随即又像是安慰我,也像是安慰自己地说,“别怕,我回来了。我们尽快把事情解决,他们就没办法了。”

“他们是谁?姐,那个保密协议,你到底答应了什么?”我追问道,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我非常不安。

出租车拐进了我们小区。姐姐没有立刻回答我,直到车停稳,我们拎着行李下车,站在单元门口,她才停下脚步,面对着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晓晓,你相信姐姐吗?”

我看着她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事到如今,除了相信她,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好。”姐姐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告诉你计划。但这个计划很冒险,需要你全力配合,而且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尤其是爸妈。”

我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第一,我们要拿到爸转移财产的确切证据。我怀疑他不仅是在帮小军,可能还在为……为某些更坏的情况做准备,甚至可能被人利用了。我回来前,已经托上海的朋友查到一些线索,爸可能通过一个叫‘远方’的匿名账户,转移了不止我们知道的那些钱。”

“第二,我们要找到小萍阿姨,和她当面谈一次。必须让她清楚,这样无止境地索取,不仅救不了小军,还会彻底毁掉两个家庭。我们需要她站出来,说明真相,阻止爸继续错下去。”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步……”姐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要想办法接触到那个可能幕后操控一切的人,或者至少,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让他有所顾忌。”

我听得心惊肉跳。“幕后操控的人?是那个鸭舌帽男人吗?还是……国栋叔?”

姐姐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虑:“国栋叔只是个幌子。我怀疑……背后有更了解我们家情况、甚至对爸有某种控制力的人。那封神秘信件,可能就是某种警告或者试探。”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面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的侧影。“我托朋友弄到的,火车站附近的监控。虽然看不清脸,但我觉得,和你在学校看到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原来姐姐早就开始在暗中调查了,她承受的压力远比我看到的要大得多。

“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我感到一阵茫然,姐姐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太难了,远远超出了我这个高中生的能力范围。

“你现在的任务,是稳住家里。”姐姐条理清晰地说,“尽量照顾好妈妈,安抚她的情绪,但不要主动提起昨天的事。如果她问起,你就说……就说那是国栋叔家的纠纷,爸是在帮忙,但方式不对,我们会处理。至于爸那边,你就像平常一样,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尤其不要让他察觉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么多。”

“那你呢?”

“我明天就去找小萍阿姨。我有她的地址。”姐姐的眼神坚定起来,“然后,我会想办法查那个‘远方’账户。这需要时机,可能得等爸放松警惕的时候,动他的电脑或手机。”

“太危险了!”我脱口而出,“如果被爸发现,或者被那个幕后的人发现……”

“所以说是艰难的计划。”姐姐苦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但没有别的办法了,晓晓。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掉?看着妈崩溃?看着爸可能被人拖进更深的泥潭?我做不到。”

她的话像重锤敲在我心上。是啊,我们没有退路了。

回到家,妈妈果然还保持着我们离开时的姿势,只是面前的水杯空了。姐姐放下行李箱,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妈”。

妈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到姐姐,她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姐姐蹲下身,抱住妈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妈,我回来了。没事了,有我在。”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这个计划听起来如此渺茫,如此艰难,但看到姐姐抱住妈妈的那一刻,我心中却升起一股奇异的勇气。

也许就像那个公园里的老人说的,瓦罐破了,总要有人试着去糊。即使希望渺茫,即使过程艰难,也总好过任由它彻底破碎。

晚上,爸爸回来了,依旧带着酒气,但对姐姐的突然回家似乎并不太惊讶,只是含糊地问了句“实习结束了?”,得到姐姐“回来办点事”的模糊回答后,就没再多问。餐桌上气氛依旧诡异,但因为有姐姐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被冲淡了一点。

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姐姐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她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细小声音,久久无法入睡。我知道,那清脆的敲击声,就是我们这个艰难计划启动的号角。前路布满荆棘,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月光很暗,云层很厚,但我知道,姐姐房间的那盏灯,会亮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