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亲情的力量
姐姐房间的灯光,果然亮到了后半夜。我几次起夜,都能从门缝底下看到那线微弱的光,以及键盘敲击声停歇间隙里,她压抑的咳嗽声。我知道,她在查那个叫“远方”的账户,在梳理我们手头有限且混乱的线索。我没有去打扰她,只是悄悄在厨房给她热了杯牛奶,放在她门口。
第二天是周六,爸爸破天荒地没有出门,一直待在书房里。妈妈依旧沉默,但姐姐硬是拉着她出了门,说是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中午一起包饺子。妈妈起初不肯,但架不住姐姐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换上了外套。出门前,姐姐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看好家,留意爸爸的动静。
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书,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书房里的任何声响。爸爸很少出来,偶尔去倒水,也是脚步匆匆,几乎不看我一眼。他的手机就放在书桌上,有一次他出来上洗手间,书房门没关严,我瞥见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个股票交易的界面,绿油油的一片。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姐姐说过,要等爸爸放松警惕的时候动他的电脑或手机。现在,他似乎专注于股市的波动,这算不算一个机会?但风险太大了,如果他突然出来……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简短的词:“如何?”
我飞快地回复:“他在书房看股票,门没关死。但不确定会不会突然出来。”
姐姐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复:“暂时别动,等我回来。先摸清他看盘的规律。”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机会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中午,姐姐和妈妈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妈妈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至少愿意动手摘菜了。姐姐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动作麻利,一边还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她在上海实习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妈妈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爸爸被姐姐叫出来吃饭时,脸色依旧阴沉。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是爸爸最爱吃的三鲜馅。姐姐给他夹了几个,笑着说:“爸,尝尝,我和妈一起包的。”
爸爸“嗯”了一声,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近乎正常的安静。我看着爸爸似乎略微舒展的眉头,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一顿家常饭,真的能暂时粘合一丝裂缝。
然而,这假象很快就被打破了。爸爸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预览跳了出来,虽然只显示了一秒,但我清晰地看到了“远方”两个字。
爸爸的脸色骤然一变,迅速抓起手机,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说完,也不等我们反应,就快步走回了书房,重重地关上了门。
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氛瞬间冻结。妈妈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再次暗淡下去。姐姐用力咬了咬嘴唇,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下午,姐姐说要出去见个老同学,离开了家。我知道,她是去找小萍阿姨了。妈妈回房休息,我则主动承担了打扫厨房的任务。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机械地洗着碗碟,心里却在为姐姐担心。她去找小萍阿姨,会顺利吗?那个看起来柔弱又悲伤的女人,会愿意站出来说明真相吗?万一……万一她背后真的有人操控,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盘旋。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害怕失去姐姐。尽管我们之前有过争吵,但在共同面对家庭危机时,那种血脉相连的依赖感变得无比强烈。
傍晚,姐姐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她悄悄把我拉进我的房间,关上门。
“见到小萍阿姨了?”我急切地问。
“见到了。”姐姐点点头,压低声音,“比想象中……要顺利。她是个很善良也很可怜的人。小军的病情确实很重,手术费像个无底洞。她一开始很抗拒,怕连累我们,也怕……怕惹怒某些人。”
“某些人?是国栋叔?还是那个幕后的人?”
“她不肯明说,只暗示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捅破,希望用钱来‘安抚’和‘封口’。”姐姐的眉头紧锁,“但她看到我,听我说了妈妈的情况和家里的困境后,哭了很久。她说她没想到会给妈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她一直以为爸……是单身,或者婚姻不幸福。”
我心里一阵刺痛。爸爸到底编织了一个怎样的谎言?
“那她答应了吗?”
“嗯。”姐姐的眼神亮了一下,“她答应,如果必要,她会站出来跟妈解释清楚,她和爸之间早就结束了,现在只是纯粹因为小军的病。她也答应,会尽量劝说国栋叔不要再无止境地索取。但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希望,在小军手术前,我们……我们家,还能再帮最后一次。她说这是救命钱,她实在走投无路了。”姐姐的声音带着苦涩,“我答应了。我知道这很冒险,可能正中那些人的下怀,但……那毕竟是一条命,是我们的堂弟。”
我沉默了。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情感上,我无法对一个垂危的孩子说不。姐姐的决定很艰难,但我理解她。
“那‘远方’账户呢?有进展吗?”我换了个话题。
姐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爸的电脑密码换了,手机也看得紧。暂时没找到机会。不过,我从小萍阿姨那里旁敲侧击,得到一个信息,爸最近几次给她转账,都是一个固定的账户,名字不是‘远方’,但开户行很偏僻。这或许是个线索。”
正当我们低声交谈时,外面传来开门声,是爸爸回来了。我们立刻停止了对话。
晚饭时,爸爸似乎心情更糟了,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看手机。妈妈依旧沉默。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风暴似乎正在酝酿,离我们越来越近。
深夜,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姐姐的归来,与小萍阿姨的见面,似乎让僵局出现了一丝松动的可能。那种孤军奋战的感觉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姐妹联手、共同面对的力量感。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房间里无助哭泣的小女孩了。
亲情,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显露出它粗糙却坚韧的质地。它无法瞬间弥补所有的裂痕,却能在风雨飘摇时,成为彼此最可靠的支撑。
窗外,夜空中出现了几颗稀疏的星星,微弱,却执着地亮着。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姐姐的计划能够顺利,祈祷小军能够得救,也祈祷我们这个破碎的家,真的能等到拼凑起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