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抉择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紧,我才慢慢抬起头。楼道里依旧安静,邻居家的炒菜声和电视声隐约传来,衬得我这一方角落更加死寂。掉在地上的成绩单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那个难看的分数刺眼地露在外面,像是在嘲笑我此刻的狼狈。
妈妈关门时那空洞的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我心痛。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了那个我一直拼命想掩盖、想独自处理的“真相”。而我,成了那个间接把真相撕开在她面前的人。
我该怎么办?冲进去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我拿什么保证?去找爸爸,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家毁掉?他现在又在哪里?
沉重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扶着墙壁,颤巍巍地站起来,双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捡起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我盯着家门,却没有勇气推开。里面现在是什么光景?妈妈在哭吗?还是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最终,我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我需要空间,需要冷静,或者,只是需要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熟悉的街道,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那家便利店,我下意识地朝里望了一眼,收银台前换了个陌生的阿姨。那个叫小萍的女子,应该已经坐车离开这个让她伤心也让我们家破碎的地方了吧?她口中的“小军”,那个孩子,病得很重吗?所以爸爸才一直给钱?这是唯一的理由吗?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姐姐。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着。她现在打电话来,是巧合,还是知道了什么?响了七八声,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先开口。
“晓晓?”姐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疲惫,“你在家吗?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她声音不对劲,哭了,但什么都不说,只反复说你长大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妈妈还是给姐姐打了电话。即使在她最崩溃的时候,下意识寻求依靠的,还是远在上海的姐姐。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涩涩地疼。
“说话啊!林晓!”姐姐的语气加重了,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是不是……是不是那件事……被妈知道了?”
“嗯。”我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喉咙干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姐姐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语气说:“……我就知道,迟早会这样。你现在在哪儿?妈怎么样?”
“我在外面。妈……把自己关在屋里。”我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音空洞,“那个女的……今天找到家里来了。”
“什么?!”姐姐的声音猛地拔高,“她怎么敢!爸呢?爸在不在?”
“不在。只有我和妈。”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我听到姐姐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晓晓,你听着。现在,立刻回家去。陪着妈妈,什么都别说,也别问,就陪着她。我马上订最近的一班火车票,明天一早就到。”
“你回来……有什么用?”我忍不住带着一丝怨气反问。事情已经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当然有用!”姐姐斩钉截铁地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能再瞒下去了,但也绝不能让它彻底失控。我回来,就是要想办法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爸在外面有……有另一个家!这怎么解决?”我的情绪又有些失控。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姐姐脱口而出,但立刻又刹住了话头,“……或者说,不完全是。电话里说不清楚。晓晓,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我承认,之前瞒着你是我不对,我……我有我的苦衷。但这次,我需要你帮我,我们一起,也许还能把这个家拉回来。”
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这和我记忆中那个总是开朗、有点强势的姐姐完全不同。那个“保密协议”,那个神秘的男人,她所承受的压力,或许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你要我怎么做?”我松动了。不是因为完全相信了她,而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绝望里,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同源的浮木。
“第一,回家,陪着妈,确保她安全。第二,如果爸回来了,不要跟他起冲突,尤其不要提今天那个女人来的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把你发现的那本笔记本和照片,还有那封神秘的信,都找机会收好,但暂时别再看,也别给任何人。等我回来交给我。”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临危受命的沉着,这让我慌乱的心稍微找到了一点方向。
“姐,”我低声问,“那个协议……你到底承诺了什么?那个小军……是谁?”
姐姐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穿过遥远的电波,带着重重的无奈和悲伤:“小军……是国栋叔的儿子,也是……我们的堂弟。至于协议……晓晓,很多事情,知道得太早太清楚,反而是种负担。等明天我回来,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现在,按我说的做,好吗?”
堂弟?国栋叔的儿子?这个答案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与我之前的猜测截然不同。难道我真的误会爸爸了?可那些转账记录,那些暧昧的邮件,那个叫小萍的女人……又该怎么解释?
脑子里更乱了,但姐姐那句“我们的堂弟”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浓重的黑暗。或许,真相真的并非只有一种残酷的版本。
“好。”我答应道,“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依然沉重,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漫无目的。姐姐要回来了。她要和我一起面对。这让我几乎被压垮的肩膀,似乎稍稍挺起了一点。
回到家门口,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妈妈依旧维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沙发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餐桌上,我昨晚努力做的那顿晚饭的碗筷,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已经凉透,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我没有说话,默默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妈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任何反应。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放在膝盖上、紧紧攥成拳头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握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邻居家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透过窗户,给昏暗的客厅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妈妈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那紧握的拳头,也稍稍松开了一些。她依然沉默,但一种无声的悲伤和依赖,似乎通过我们相握的手,微弱地传递了过来。
深夜,爸爸回来了。他带着一身酒气,开门的声音很大。看到客厅里坐在黑暗中的我们,他愣了一下,伸手按亮了灯。
“怎么不开灯?坐在这儿吓人吗?”他的语气带着醉后的不耐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家里异常的气氛。
妈妈猛地抽回了手,站起身,看也没看爸爸一眼,径直走回了卧室,再次关上了门。这一次,没有哭声,只有一片死寂。
爸爸被妈妈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嘟囔了一句“又发什么神经”,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爸爸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家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地震。而明天,姐姐回来之后,等待我们的,又将是什么?
我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按照姐姐的吩咐,我找出了藏起来的笔记本、照片和那封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神秘信件,把它们小心地塞进书包最里层。做完这一切,我躺倒在床上,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明天,姐姐就回来了。她说她有办法解决。她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我多么希望,这场漫长而寒冷的破碎,真的能等到拼凑起来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