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断线风筝
日子像被拉扯得过长的橡皮筋,看似恢复了常态,却失去了原有的弹性。我回到了老家的小城,重新捡起设计助理的工作,每天挤公交、吃盒饭,过着最普通不过的生活。爸爸绝口不提陆景琛,只是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晚上总是拖着我一起看吵吵闹闹的电视节目,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屋子里的冷清。
手机安静得出奇。那个曾经属于“陆太太”的号码,早已成了空号。我换回了以前的旧号码,联系人寥寥无几。偶尔会有陌生的座机号码打进来,响几声就挂断,像是试探,又像是误拨。每次铃声响起,我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沉寂。我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清楚地知道,那种期待有多么可笑。
他选择了回归他的世界。那个有林悦、有家族利益、有锦绣前程的世界。而我,就像一只不小心飞入豪华温室又被放归野外的鸟,羽毛上或许还沾着些许温室的香气,但骨子里,终究要适应风雨。
我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接一些私活,给网店画产品插图,或者帮小工作室做简单的海报设计。报酬不高,但能让我忙碌起来,让大脑没有空闲去回忆过去。台灯下,画笔摩擦数位板的声音沙沙作响,成了夜晚唯一的伴奏。
有时画到深夜,抬起头,会看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以及身后空荡荡的房间。我会想起公寓里那个小小的阳台,想起他靠在栏杆上抽烟的背影,想起那些短暂却真实的烟火气。然后,我会用力甩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春天来了,小城道路两旁的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楼散步了。周末我陪她去公园,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的趣事,语气轻快。我看着她的侧脸,皱纹里都带着笑意,心里感到一丝安慰。至少,这场风波带来的并不全是坏处,妈妈的健康是实实在在的。
有一天,我居然在本地一个不起眼的商业新闻网站上,看到了关于陆氏集团的报道。标题是“陆氏二公子正式出任集团副总裁,或将主导新能源领域战略投资”。配图是一张发布会上的照片,陆景琛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演讲台后,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与记忆中那个在阳台上面带疲惫抽烟的男人判若两人。他身边站着同样盛装的林悦,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在镜头下,俨然是一对璧人。
我飞快地关掉了网页,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这才是他应有的样子,站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掌控一切。而我那段插曲,大概早已被他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蒙上了灰尘。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坚强,可以把他彻底埋藏在过去。直到那天下午,我因为一个设计稿的修改,去了客户公司一趟。那家公司在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大堂宽敞明亮,光可鉴人。
我刚走出电梯,就与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撞上。
是陆景琛的助理,姓周。以前在老宅和别墅都见过几次,一个总是彬彬有礼、做事滴水不漏的年轻人。他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上闪过一丝极大的错愕,随即迅速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微微颔首:“苏小姐。”
“周助理。”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掐进了手心。
“您……在这里办事?”他客气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有点工作上的事。”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做交谈,“你先忙。”
我侧身想从他旁边走过,他却忽然低声开口,语速很快:“苏小姐,陆总他……前段时间病了一场,急性胃炎,住了几天院。”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急性胃炎……是因为压力太大?还是饮食不规律?他以前胃就不好,忙起来常常忘记吃饭……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我甚至能想象出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
周助理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已经出院了,请您放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匆匆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我却感觉像站在荒原中心,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病了。 他助理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 是怜悯?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腾。我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客户公司的方向,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整个会谈过程,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客户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助理那句话:“急性胃炎……住了几天院……”
原来,即使分开了,关于他的消息,依旧能轻易搅乱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结束会谈,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写字楼。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拿出手机,手指悬停在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那是他以前的私人号码,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用。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想拨过去,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冲动。我问了又能怎样?以什么身份?前妻?还是那个被他“理智”放弃的旧爱?他的世界已经重回正轨,我的关心,或许只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甚至会被视为纠缠。
我最终收起了手机,像来时一样,挤上了回程的公交车。车厢里拥挤闷热,我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飘荡,找不到落脚的方向。
我知道,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让那只风筝的线,彻底从心里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