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各自生活
火车在晨雾中缓缓停靠。我拎着那个依旧轻飘飘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站台。空气里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和陌生感,与北方小城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这是我刻意挑选的地方,一个足够远、也足够大的城市,足以淹没一个微不足道的苏瑶。
在靠近老城区的地方,我租下了一个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和一个狭小的卫生间。窗外是老旧的屋檐,晾晒着邻家五颜六色的衣物。楼下是喧闹的菜市场,从早到晚充满生机勃勃的市井气息。这里的一切都粗糙、真实,带着浓浓的生活痕迹,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工作。我没有再找设计相关的工作,那个圈子太小,容易留下痕迹。凭着还不错的英语底子和一股韧劲,我应聘上了一家外贸公司的跟单员职位。工作内容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经常要加班核对单据、追踪物流。薪水不高,但足够支付房租和日常开销,还能每月给爸爸寄回一点。
同事们都是普通的打工族,为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发愁。中午一起吃外卖,抱怨老板抠门,分享打折信息。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努力生活的、有点沉默的新人苏瑶。
我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切断了与过去的一切关联。那个属于“陆太太”的手机卡,被我扔进了城市的某条河里,看着它沉入浑浊的水底,仿佛也埋葬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而平静。每天早上被闹钟叫醒,挤地铁上班,处理无穷无尽的邮件和表格,下班后去菜市场买点简单的菜,回到小屋自己做饭。晚上看书,或者对着电脑学点新东西,试图给未来增加一点微薄的筹码。
我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用身体的疲惫麻痹神经,不给回忆任何可乘之机。效果似乎不错。我很少再想起陆景琛,想起那座冰冷的别墅,想起那些波谲云诡的豪门恩怨。即使偶尔在深夜醒来,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我也会立刻翻个身,强迫自己继续睡去。
只是,有一次在超市,看到货架上摆着一种他常抽的牌子的香烟,我的脚步还是不自觉顿了一下。还有一次,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招牌用的蓝色,和他眼睛的颜色很像。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疼。
但我很快就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不允许自己沉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反复咀嚼除了徒增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爸爸偶尔会打来电话,语气小心翼翼,绝口不提陆家,只问我的工作、身体,说妈妈恢复得很好,现在能下楼散步了。他总是说:“瑶瑶,在外面别太辛苦,不行就回家来。”我每次都笑着说:“我挺好的,爸,别担心。”
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陌生的灯火,心里才会涌起一阵真实的疲惫。独立生活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但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至少,这里的空气是自由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猜忌算计,每一分收获都源于自己的努力。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我渐渐熟悉了这座城市的脉络,知道哪条小巷里有好吃的面馆,哪个公园周末人少适合散步。我甚至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看着它抽出嫩绿的新叶,觉得生活似乎也多了一点生机。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直到那份心动彻底被琐碎的日常磨平。
直到那天,我在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看到了他。
那是在公司楼下报刊亭的醒目位置。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背景是陆氏集团宏伟的大厦。标题醒目得刺眼:“陆景琛正式接任陆氏集团总裁,开启商业帝国新纪元”。
我像被定身法定住一样,站在报刊亭前,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生疼。杂志上的他,陌生又熟悉。那个曾在我面前流露出疲惫、挣扎、甚至脆弱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他最终还是回去了。回到了属于他的世界,接受了他父亲安排的命运。或许,还履行了那个“权宜之计”,和林悦订了婚。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吗?可为什么,亲眼看到证据,心还是会像被撕裂一样疼?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我在这秋日的暖阳下,瑟瑟发抖。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报刊亭,连午饭都没吃,把自己关在公司的卫生间里,很久才平复下急促的呼吸。
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瑶,你看,这就是现实。你的离开,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他回到了云端,而你,依旧在泥土里挣扎。两条短暂的相交线,早已奔向各自截然不同的轨道。
这样也好。彻彻底底,一干二净。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顿很辣的火锅,辣得眼泪直流。然后,我把那本杂志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连同那点不该有的、死灰复燃的念想。
从今往后,他是杂志封面上的陆总裁,我是这座城市里为生计奔波的苏瑶。
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再无瓜葛。
日子继续向前。我更加努力地工作,报名参加了夜校的课程,想多学一门技能。我把时间表排得满满的,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
只是,在无数个加完班独自走回出租屋的深夜,看着自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孤单的影子,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在另一个灯火辉煌的世界里,他过得好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南国夜晚潮湿的风吹散。
答案,早已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