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回忆
钟逸辰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他扯下领带,倒在沙发上,闭上眼却全是晚宴上的那一幕。林晓柔疏离的眼神,客套的称呼,还有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像一根刺,扎进他早已结痂的记忆。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钟家后院的白玉兰开得正好。
“逸辰,快接住我!”少女清脆的笑声从树上传来。林晓柔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赤脚踩在粗壮的树枝上,裙摆沾着些许花粉。
钟逸辰站在树下张开双臂,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太危险了,快下来。”
“你不是在下面嘛,”她笑嘻嘻地晃了晃脚丫,“我才不怕。”
那年的林晓柔刚满二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全世界仿佛都盛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她是林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却半点没有千金小姐的骄纵,反而活泼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钟逸辰那时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被迫进入家族企业学习。两个家族的矛盾早已存在,但谁也不曾想到,钟家的二少爷和林家的小女儿会悄悄相爱。
“我数三二一,你就跳。”钟逸辰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满是纵容。
“三、二——”
她数到二就纵身跃下,准确无误地落进他怀里。冲击力让两人一起倒在柔软的草地上,白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沾了满身清香。
“耍赖。”钟逸辰刮了下她的鼻子,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林晓柔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伸手摘掉他头发上的花瓣:“可我安全降落了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钟逸辰凝视着她,忽然收紧了手臂。
“晓柔,”他声音低了下来,“父亲今天又提起和苏家联姻的事。”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领:“那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他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我说,我已经有了想娶的人。”
林晓柔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蒙上一层忧虑:“可是你父亲他...”
“别担心,”钟逸辰吻了吻她的额头,“给我点时间,我会说服他们的。钟家和林家的矛盾不该成为我们的阻碍。”
她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我相信你。”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钟逸辰还记得那天傍晚,他们偷偷溜出家门,骑着摩托车沿着滨海公路一路飞驰。林晓柔紧紧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哼着不成调的歌。
在海边,他们并排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浪花轻轻拍打着海岸。
“逸辰,你看那只海鸥,”林晓柔突然指着天空,“飞得那么高,那么自由。”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只白色的海鸥在夕阳中翱翔。
“等我们结婚后,就去环游世界好不好?”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憧憬,“去看看北极光,去非洲大草原,去所有书上说过的美丽地方。”
钟逸辰低头吻她的发顶:“好,去哪儿都带着你。”
“万一你爸不同意呢?”
“那我就放弃继承权,”他语气坚定,“我可以自己创业,养活你绰绰有余。”
林晓柔摇摇头:“不要,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那天的最后,他们在月光下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咸涩的海风吹起她的长发,与他的交织在一起。钟逸辰记得自己当时想,这辈子就是她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钟逸辰从沙发上坐起,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极了那个夏天夕阳的颜色。
他又想起另一个片段——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暴雨倾盆的夜晚,林晓柔浑身湿透地站在他家门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逸辰,我爸说...说如果我们不分手,他就停止对钟家的所有合作,”她声音颤抖,“还说会把你父亲的那个项目...”
他把她拉进屋里,用毛巾擦干她的头发:“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但那天晚上,钟父发现了他们。震怒的钟父亲自开车将林晓柔送回林家,并且警告钟逸辰,如果再与她见面,就将她父亲涉嫌违规操作的证据公之于众。
“你不只是为自己活着,还得为整个家族考虑。”钟父的话冰冷无情。
钟逸辰被迫答应了分手,但暗中仍与林晓柔保持联系。直到那个雨夜,他们偷偷见面时遭遇了“意外”——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冲向他们,钟逸辰迅速将林晓柔推开,自己却险些被撞。破碎的车窗玻璃四溅,林晓柔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他,玻璃碎片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她的白衣,钟逸辰永远忘不了她当时苍白的脸和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
事后调查毫无结果,监控“恰好”失灵,肇事车辆是失窃车牌。但钟逸辰心知肚明,这是来自家族的警告——如果再执迷不悟,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为了保护她,钟逸辰切断了所有联系,接受了去海外分公司工作的安排。启程那天,他在机场四处张望,明知不可能,却仍期待着她的身影。
她没来。
五年间,钟逸辰试图打探她的消息,只知道她不久后也出国了,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再后来,关于她的消息就越来越少,直到今晚的重逢。
钟逸辰仰头饮尽杯中酒,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叫他回国,并且急切地推进与苏家的联姻——钟氏集团最近遭遇了几次重大打击,需要苏家的资金和支持。而他,作为钟家二少爷,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交易的筹码。
手机突然响起,是苏瑶发来的消息:“逸辰,下周试婚纱,你能陪我一起吗?”
钟逸辰没有回复,只是走到窗前,看着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某处,林晓柔也许正同样无眠。
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最终找到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许久,却只打出了三个字:“还好吗?”
然而最终,他逐字删除了信息,将手机丢到一旁。
夜更深了,回忆却越发清晰。那道疤痕,她颤抖的手指,疏离的称呼...一切都在提醒他,过去从未真正过去。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林晓柔站在镜前,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疤痕。月光洒满房间,映出她脸上的泪痕。
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玉兰花瓣书签,和一沓已经泛白的信件——全是钟逸辰当年写给她的,每一封都以“致我的晓柔”开头。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两人依偎在夕阳下的海滩,笑得无忧无虑。那时他们都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林晓柔指尖轻抚过照片上钟逸辰的脸庞,喃喃自语:“为什么还要回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两个无法入眠的人。
五年的时光,能改变很多事,却抚不平某些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