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误会解除

苏瑶病倒了。

或许是那夜吹了风，或许是心绪郁结，她开始发起低烧，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食欲全无。太医来看过，只说是忧思过甚，动了胎气，需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情绪波动。

楚离是第三日才得知苏瑶病倒的消息。他这几日忙于应对二皇子在漕运上制造的麻烦，几乎是宿在宫中，连王府都未曾回过。当林峰趁着议事间隙，低声禀报王妃病卧在床时，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污了奏折。

“何时的事？为何不早报？”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林峰垂首：“已有两日。周伯见王爷忙于公务，不敢打扰。太医来看过，说是……心有郁结，需安心静养。”

心有郁结。楚离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他立刻想起那日晚膳时不欢而散的对话，想起她泛红的眼圈和离开时踉跄的背影。他当时只觉烦躁，未曾深思她那句“无谓之事”背后藏着多少委屈。

“备马，回府。”他扔下笔，豁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换下朝服。

楚离大步流星地赶回王府，径直走向苏瑶的院子。院内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小桃正端着一碗药从房里出来，见到他，吓了一跳，连忙行礼：“王爷。”

“王妃如何？”楚离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刚喝了药睡下。”小桃眼圈也是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医说小姐是心思太重，郁结于心……王爷，小姐她不是故意要给王爷添麻烦的，她只是……”小桃哽咽着，壮着胆子道，“她只是很在乎王爷，怕王爷……不要她和孩子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楚离心上。他挥挥手让小桃退下，轻轻推开了房门。

室内光线昏暗，苏瑶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数心事。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部，姿态脆弱而又倔强。

楚离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她病中的模样，那份往日的鲜活灵动被虚弱取代，只剩下令人心疼的憔悴。他想起她初嫁入府时，像个小太阳般不怕冷地往他身边凑；想起她在宫宴上机敏应对皇后刁难的模样；想起她发现阴谋时亮得惊人的眼神；更想起她偎在他怀里，笑着说“有王爷在，我不怕”时的全然信任。

而他，却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用一句“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和“无谓之事”，将她推开，让她独自承受孕中的不安和恐慌。

一股强烈的懊悔和自责涌上心头。他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习惯了将所有压力一肩扛下，却忘了他的王妃并非温室娇花，她聪慧敏锐，能与他并肩作战，同时也需要他的回应和呵护。他竟忽略了，她再开朗豁达，也只是一个初次有孕、渴望夫君关怀的年轻女子。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惊。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触碰，苏瑶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坐在床边的楚离，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像是受惊的小鹿般，下意识地想往被子里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楚离的心狠狠一刺。

“醒了？”他收回手，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沙哑温柔，“感觉好些了吗？可还难受？”

苏瑶垂下眼眸，摇了摇头，声音微弱：“臣妾无碍，劳王爷挂心了。”语气疏离而客气。

楚离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瑶儿，”他终是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低沉而缓慢，“那日晚膳时，是本王不好。”

苏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本王并非觉得你……是无谓之事。”他斟酌着词语，试图剥开自己惯于冷硬的外壳，露出里面笨拙的真心，“朝中的压力，对手的阴招，确实让本王心力交瘁。本王只是……不习惯将那些烦难说与人听，更不愿你为此忧心伤神。”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瑶微微颤动的睫毛，继续道：“本王习于独行，却忘了既娶了你，便该与你同心。你的关心，你的心意，于本王而言，从非负累，而是……暖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苏瑶心上。她猛地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疲惫，而是盛着清晰的懊悔、心疼，以及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本王并非避着你，”他抬手，轻轻拂过她略显干涩的唇瓣，“只是……不知该如何告诉你，前方荆棘密布，我怕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护不住你们。”他的目光落在她腹间，“压力之下，口不择言，伤了你，是本王之过。”

苏瑶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多日来的委屈、不安、猜测，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泪水汹涌而出。

她不是要他的道歉，她只是想要一个明白。

“我……我不是要烦王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只是害怕……怕王爷嫌我无用，怕王爷觉得我是拖累……怕你不要我们……”

“胡说什么！”楚离打断她，第一次用如此急切的语气。他伸手，小心地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避开她的肚子，动作却坚定无比，“本王何时说过不要你们？你和孩子，是本王最重要的珍宝，是本王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若非为了给你们一个更安稳的将来，本王何须去争那劳什子位置？”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是本王不好，让你胡思乱想，伤了身子。”

苏瑶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多日的郁结仿佛随着泪水尽数流淌出来。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等她哭声渐歇，楚离才用指腹细细擦去她的眼泪，低声道：“日后若再心中不安，直接来问本王，可好？莫要再暗自伤神。本王或许不善言辞，但绝不会欺瞒于你。”

苏瑶红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积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心里却一下子亮堂起来。

“那王爷日后……也不可再那般凶我……”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嘟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娇嗔。

楚离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郑重应道：“好。”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尘埃，也柔和了楚离冷硬的轮廓。他喂苏瑶喝了水，又让她重新躺下，为她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瑶抓着他的一片衣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眉宇间的愁绪终于散尽，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楚离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宁和。原来卸下心防，坦诚相对，并非难事。这场小小的风波，像一场骤雨，洗去了隔阂与猜疑，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

权力的争斗固然冰冷，但只要身后有她守望，他便有无穷的勇气。

窗外，天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