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祸起萧墙
天刚蒙蒙亮,小镇还裹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我拎着打铁锤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角卖豆腐的老张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走过。这样的清晨,我已经看了整整二十年。
“爹,早饭好了!”悦儿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烙饼。她今年十六,眉眼像极了她娘,性子却比我这个当爹的还要稳重三分。
我应了一声,回头瞥见宇儿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那小子昨晚肯定又偷偷练剑到半夜,这会儿正睡得香甜。我摇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骄傲。这小子虽才十四,可那股子倔劲儿,倒是随了我年轻时候。
铁匠铺里的炉火还没有生起来,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的铁锈味。我最喜欢这个时辰,安静,踏实,就像我打了半辈子的铁,一锤一锤都落在实处。
可这份踏实,在那群陌生人闯进镇子时,彻底碎了。
约莫晌午时分,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杂乱而急促。我正给王老汉修锄头,抬头就看见七八匹高头大马停在了我的铺子前。马上的人清一色穿着靛蓝劲装,腰佩长刀,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面皮白净,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你就是林正?”那汉子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都静了下来。
我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正是在下。各位有何贵干?”
那汉子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这间不大的铺子,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湖上出了件大事,”他说,“‘震远镖局’的镖银被劫,押镖的三十多人无一活口。有人看见,作案的人用的是一柄特制的弯刀,刀柄上刻着云纹。”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年前,我确实打过那样一柄刀,是为一个过路的镖师打的。那镖师姓甚名谁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额外付了我三两银子,要我务必把刀打造得与众不同。
“官府查了这些年所有定制过这种刀的人,”那汉子继续说道,眼睛死死盯着我,“最后查到了你这儿。”
街坊邻居已经围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像夏日里的蚊蝇,嗡嗡作响。我看见悦儿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宇儿也醒了,挤在人群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各位怕是找错人了,”我定了定神,“我确实打过那样一柄刀,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这些年我一直在这镇上打铁,从未离开过,街坊四邻都可以作证。”
那汉子冷笑一声:“有没有离开,查过了才知道。林师傅,劳烦你跟咱们走一趟吧。”
他身后那几人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空气骤然绷紧,我看见宇儿要往前冲,被悦儿死死拉住。
我心里明白,这一去凶多吉少。二十年前的旧账突然被翻出来,绝非巧合。那些人眼中的杀气,不是一个寻常衙役该有的。
但我若是不去,遭殃的就是我的两个孩子。
“好,”我缓缓点头,“我跟你们走。但这事与我家人无关,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那汉子似笑非笑地点头:“这是自然。”
我转身走向铺子,假装去拿件外衣,实则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铁器架。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柄还未完工的短刀上——那本是给宇儿准备的生日礼物。
“爹!”悦儿冲过来拉住我的衣袖,眼睛红得吓人,“你不能去!”
我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照顾好弟弟。我去去就回。”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那些人腰间佩刀的方式,步伐气势,分明是江湖中人,绝非官府差役。但我必须稳住孩子们,不能让他们做傻事。
那汉子已经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铁匠铺,看了眼看热闹的乡邻,看了眼神情惶惑的子女。二十年来,这个小镇是我的全部世界,而此刻,这个世界正在我眼前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我被推搡着上了马。临走前,我回头看了眼宇儿,用口型对他说了三个字:藏好它。
我知道他懂。我瞥见他的手正紧紧攥着那柄未完工的短刀,藏在身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尘土飞扬。我最后一次回头,看见悦儿拉着宇儿站在街心,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路途比我想象的还要漫长。那些人并不急着赶路,反而绕来绕去,似乎是在故意混淆方向。我沉默地坐在马背上,心思却飞快地转着。
二十年前的那柄刀,为何突然成了大案的线索?这些来找我的人,究竟是谁派来的?他们真的以为我一个小镇铁匠能劫了震远镖局的镖银?
太多的疑问塞满了我的脑袋,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我的家人来的。
夜幕降临时,我们在一处破庙歇脚。那白面汉子叫人生起火堆,扔给我一个干硬的馍。
“吃吧,林师傅,”他笑着说,“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我接过馍,却没动口:“各位好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不是官府的人,对不对?”
火光照在那汉子脸上,明暗不定。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林正啊林正,你果然不只是个打铁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阴影将我完全笼罩:“告诉你也无妨。有人出高价,要请你走这一趟。至于为什么,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是放哨的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破庙的窗子和门同时被撞开,十多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刀光在火光中闪动,喊杀声顿时充斥着整个破庙。
那白面汉子怒吼一声拔刀迎战,把我猛地推倒在地。我蜷缩在墙角,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刀剑相交的声音刺耳极了,血腥味很快弥漫开来。
我看得出来,后来这批人身手更加矫健,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批“押送”我的人就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一个蒙面人走向我,刀尖还在滴血。我屏住呼吸,准备拼死一搏。
却见他突然收刀入鞘,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林师傅受惊了,”他语气出奇地恭敬,“我们是来救您的。请快随我们离开此地,您的子女还在等您平安回去。”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子女?
但不等我多想,那人已经扶起我朝庙外走去。夜色浓重,几匹快马等在门外。
“上马吧,林师傅,”那人催促道,“路上我再向您解释一切。”
我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破庙中的惨状。江湖,这个我远离了二十年的世界,终究还是以最血腥的方式,重新闯入了我的生活。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我的孩子们,都已经卷入了一场深不可测的江湖恩怨之中。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