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最终抉择
皇帝的病势来得又急又凶。
昨日早朝时他还强撑着精神听政,夜里便突然高热不退,呕出黑血,人事不省。太医院所有太医被急召入乾清宫,宫门下钥,禁军戒严,整个紫禁城瞬间被一种恐怖的寂静笼罩。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我刚哄睡了启宸。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山雨欲来的不安,睡得极不踏实,小眉头微微蹙着。
“娘娘!”翠儿几乎是跌进门来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乾清宫…乾清宫被封了!只进不出!外面全是侍卫…说是,说是皇上突发急症,呕血昏厥!”
我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热水溅湿了裙摆,我却浑然不觉。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比我想象的更快,更凶险。
“皇后呢?”我猛地抓住翠儿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
“皇后娘娘已在乾清宫侍疾!下令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擅传消息,违令者…斩!”翠儿喘着气,“良妃、淑妃娘娘也被召去了,其余嫔妃皆禁足各自宫中,不得外出!”
我的心沉入谷底。皇后第一时间控制了乾清宫和消息渠道,她终于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的人……”我压低声音,几乎只剩气音。
翠儿会意,凑到我耳边,用极快极轻的声音道:“小路子冒死递出来的话,说太医们诊断似是…中毒,但不敢明言。皇上偶尔清醒片刻,召见过一次高公公,但皇后一直守在榻前…我们的人根本无法近身!”
中毒!果然!
皇后的身影在我脑中疯狂叫嚣。她等不及了!三皇子体弱,而我的宸儿健康聪颖,日渐得皇帝眼缘。她怕了!她要用最彻底的方式,铲除所有障碍,在她还能掌控一切的时候!
“娘娘,我们怎么办?”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若是皇上…若是…皇后绝不会放过您和小皇子!”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却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上来,几乎让我窒息。
逃?能逃到哪里?这深宫重重,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争?拿什么争?皇后掌控宫禁,名正言顺。一旦皇帝驾崩,她便是太后,携嫡子以令诸侯,我和宸儿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等死?不!绝不!
我猛地转身,看向内室摇篮里熟睡的儿子。那小小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苏瑶,从现代职场拼杀到这里,从冷宫挣扎到嫔位,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在我面前!
一股极其冰冷的决心,瞬间压倒了所有恐惧。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冷静。
“翠儿,听好。”我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第一,立刻让我们所有眼线,不惜一切代价,将‘皇上病重,恐有人欲立幼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风声,悄悄散给那些平日里与皇后母家不睦、或是忠于皇上的老臣宗亲!记住,要快,要隐晦,但要让他们知道!”
翠儿猛地点头。
“第二,想办法联系高公公!告诉他,若皇上再有清醒之时,务必让皇上知道,二皇子启宸危在旦夕!需要父皇庇护!”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唯一能直接接触到皇帝的途径。
“第三,”我走到妆台最底层,取出一块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玉佩——那是皇帝上次来看宸儿时,随手解下逗弄孩子,之后忘了带走的私物。“让小路子想办法,将此物混入皇上近身的物品中,或让高公公交给皇上看。”
翠儿不解地看着我。
“皇上多疑,重旧情。”我解释,声音冷冽,“病重之人,心志脆弱。看到熟悉的旧物,或能激起他一丝保护幼子的之心,想起皇后并非他唯一的依靠和选择!”
这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但绝境之中,唯有行险一搏!
“那…那我们呢?”翠儿接过玉佩,手还在抖。
“我们?”我走到摇篮边,轻轻握住宸儿温热的小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坚定,“守住长春宫。准备好…若最后消息传来的是最坏的结果……”
我没有说下去,但翠儿明白了。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却用力抹去,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誓死追随娘娘和小主子!”
她转身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长春宫灯火通明。我抱着宸儿,坐在殿内,一动不动。宫外死寂得可怕,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每一次风声,每一次远远传来的脚步声,都让心脏骤停。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天快亮时,翠儿连滚爬爬地回来,发髻散乱,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紧张后的虚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娘娘…娘娘!”她扑到我跟前,气都喘不匀,“成了…好像成了…乾清宫刚刚传出消息,皇上…皇上短暂清醒,下了一道口谕!”
我猛地站起身:“什么口谕?”
“召…召宗人令、内阁首辅…还有…还有兵部尚书即刻觐见!当着皇后的面!”翠儿眼睛亮得吓人,“高公公让小太监拼死传出来的话,说皇上…皇上握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然后…然后就下了这道旨意!”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宗人令代表宗室,内阁首辅代表文臣,兵部尚书掌着一部分京城防务……皇帝在最后关头,用他残存的意志,在安排后事,在制衡皇后!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掌控,他还在看着!
这不足以完全扭转乾坤,但这道口谕,像一把尖刀,骤然劈开了皇后试图一手遮天的夜幕,透进了一丝天光!
“娘娘,我们…”翠儿希冀地看着我。
“等。”我只说了一个字,重新坐了下来,将宸儿更紧地抱在怀里。
现在,棋局已不止于后宫了。它被皇帝亲手推到了前朝,推到了天下人面前。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等那个最终的结果。
辰时,乾清宫钟鸣九响。
沉重的钟声回荡在紫禁城上空,庄严肃穆,宣告着帝王的崩逝。
整个皇宫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隐约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闭上眼,将脸颊贴上宸儿柔软的头顶,一滴泪终于滑落,却冰凉无比。
“翠儿,”我睁开眼,眼神里已是一片平静的决绝,“替本宫和皇子,更衣。”
我们要去送陛下最后一程。
也要去面对,最终的命运。
乾清宫外跪满了妃嫔宗室和大臣。皇后一身缟素,跪在最前方,哭声悲切,却依旧脊背挺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我和乳母抱着同样穿着孝服的宸儿,安静地跪在嫔妃队列中。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有同情,有忌惮,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
内殿门开启,高公公红肿着眼睛走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高公公展开诏书,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宣读:“朕绍承大统,统御天下…皇四子启宸,聪颖仁孝,深肖朕躬,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特命皇后、瑾嫔、内阁首辅、宗人令、兵部尚书共同辅政,直至新帝成年…”
后面的话,我已听不真切。
巨大的轰鸣声在我脑中炸开。
宸儿…登基?
共同辅政?
皇后尖锐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刃,瞬间钉在我身上,那里面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震惊和疯狂的恨意。
皇帝最后的选择,竟是将宸儿推上了帝位,并用这种互相制衡的方式,为我们母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他到底还是…护了宸儿一次。
我缓缓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泪水终于汹涌而出,不是为了逝去的帝王,而是为了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生機。
“臣妾…领旨谢恩。”
我的声音混在一片哭声和谢恩声中,轻微却清晰。
抬起头,迎着皇后那恨不得将我撕碎的目光,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我的儿子,即将成为这天下之主。
而我的路,还远远没有结束。
宫墙巍峨,晨光熹微。
新帝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