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暗涌藏杀机
寒意料峭,宫墙根的残雪凝成薄冰,踩上去发出脆响。我抱着新核对的春耕册子往司农处去,却在御花园拐角处听见压低的争执声。
“......药材必须今日送出宫,那边等不及了!” “可宫门查得严,连车底板都要敲一遍......”
我闪身躲到假山后,见两个小太监正推着辆板车,车上堆着干草,底下却隐约露出药囊的形状。其中一人袖口绣着坤宁宫特有的云纹——是皇后的人。
心下一凛。近来边境瘟疫横行,太医院药材紧缺,皇上严令各宫节省用药。坤宁宫这时偷运药材,所图绝非寻常。
佯装无意走出,那两个太监顿时噤声。我笑着递过一包蜜饯:“两位公公辛苦,这是尚宫局新制的零嘴儿。”
趁他们接蜜饯时,我故意碰倒板车。干草散落,露出底下数十包黄芪——正是防治瘟疫的主药。
“哎呀,真是对不住。”我连忙帮忙收拾,指尖飞快地在一包药上划开小口,“这些可是送往坤宁宫的?”
太监支吾着点头,急慌慌推车离去。
回司农处的路上,我摊开掌心。方才沾到的药粉微微发黄,凑近细闻,竟混着一股极淡的腥气——这根本不是黄芪,而是形似黄芪的断肠草!
冷汗瞬间浸透中衣。若这些“药材”真运往疫区,不知要死多少百姓。皇后这是要借瘟疫动摇国本,再嫁祸给督办药材的贤妃父兄。
匆匆赶回长春宫,贤妃正在教小皇子临帖。见我脸色苍白,她屏退左右:“出什么事了?”
“娘娘,”我压低声音,“皇后的人在偷换疫区药材。”
砚台从她手中滑落,墨汁污了宣纸。小皇子吓得抱住母亲:“母妃,手抖了。”
贤妃稳住呼吸,轻拍皇子后背:“宸儿先去温书可好?母妃与苏姑姑说会儿话。”
待殿门合上,她猛地抓住我手腕:“证据确凿?”
“奴婢亲眼所见,那车药材现已运往西门。”我摊开掌心,断肠草粉末赫然在目,“若此时拦检,人赃并获。”
她却摇头:“不够。西门守将是皇后侄女婿,岂会让我们查车?”
窗外暮色渐沉,乌鸦掠过枯枝。我忽然想起明日是各地药商进宫结算的日子——皇后若要偷梁换柱,必经此途。
“或许不必我们出手。”我轻声道,“听闻药商会长最恨以次充好之人?”
贤妃眸光骤亮:“你是说......”
当夜,长春宫偏殿灯火通明。我仿照药商笔迹写了密信,贤妃盖上前年皇上赐的私印——那时她协理六宫,印鉴仍可通行各处。
信送出一炷香后,陆昭悄然来访。他盔甲未卸,肩头落满寒霜:“西门增兵了,说是防贼。”
“不是防贼,是防我们。”我将药粉推到他面前,“能否让药商会长‘偶然’发现此物?”
他拈起药粉细看,脸色渐沉:“断肠草磨到这个程度,非一日之功。皇后......竟狠毒至此。”
更漏滴到三更时,窗外忽然响起急促梆子声。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西门打起来了!药商揪出假药,正闹着要见皇上!”
我与贤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心动魄的光。
乾清宫灯火通明。皇上披着外袍坐在案前,地上跪满了药商和守军。断肠草撒了一地,混着摔碎的黄芪。
“......草民以性命担保,这批药绝非太医院所出!”药商会长叩头出血,“但装药的车驾确从宫门而出,印鉴也是宫中之物!”
皇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我身上:“苏尚宫,朕记得你今日去过司农处?”
我跪奏:“奴婢正欲禀报。午后核账时发现黄芪账目有异,本想过两日细查,不想......”话音未落,皇后突然驾到。
她看也不看满地狼藉,径直走向皇上:“臣妾管教不严,竟让宫人做出此等恶事。请皇上将一干人犯交予臣妾,定当严惩。”
药商们顿时哗然。皇上抬手压下喧哗,忽然问:“皇后如何知是宫人所为?”
皇后一怔:“车驾印鉴皆是宫中之物......”
“朕还没说查到什么印鉴。”皇上声音渐冷,“皇后倒未卜先知?”
殿内死寂。皇后脸色白得吓人,指甲掐进掌心。
突然,一个小药商惊呼:“这装断肠草的布袋......像是宫制云锦!”
所有目光聚焦在那块残布上——正是午后我划破的药囊,此刻清晰地露出坤宁宫特有的云纹。
皇上猛地起身,茶盏摔得粉碎:“好,好个母仪天下!”
皇后踉跄退步,被宫女扶住。她看向我的眼神像淬毒的刀,却只得跪地请罪:“臣妾失察......”
“不是失察,是太精心。”皇上拂袖而去前留下一句,“即日起,六宫事务暂交贤妃代理。”
回长春宫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贤妃将手炉塞给我,轻声道:“今日太过行险。”
“娘娘,”我望向前方巍峨宫门,“有些人坐在高位上太久,久到忘了低头看路时会踩空。”
她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插在我发间:“春桃的遗物。她若在天有灵,必以你为荣。”
簪冰如水,却似有暖意透骨而入。
夜半时分,窗棂又响。陆昭带来新消息:皇后虽未受重罚,但坤宁宫半数心腹已被替换。
“西门守将换了我们的人。”他递来一枚令牌,“日后出入会方便些。”
我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忽然问:“边境瘟疫......”
“药材今早已重新启运。”他顿了顿,“皇上派了钦差随行。”
雪光映窗,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问出那句憋了太久的话——你可愿与我携手,捅破这吃人的宫墙?
但最终只是颔首:“路上小心。”
他转身离去时,披风扫落枝头积雪。我伸手接住一捧凉雪,看它在掌心化成水。
冰要化了,但化冰时最是寒冷。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一声接一声,敲破沉沉黑夜。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