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宴惊宫中人
重回御书房当值的第一日,天还没亮透。露水沾湿了宫阶,踩上去悄无声息。孙公公亲自领我进去,几个小太监低着头,眼角却偷偷打量。
“今日起,你负责整理西域进贡的那些典籍。”孙公公指指墙角几个大箱子,“里头有些番邦文字,你瞧瞧认不认得。”
我明白这是试探。前世因为兴趣学过些外文,没想到这时派上用场。
箱子沉得很,打开时扬起一阵灰尘。里面果然是各式各样的异域书卷,有些连材质都稀奇。我小心拿起一卷羊皮纸,上面弯弯曲曲的文字竟有些眼熟。
“这是波斯文。”我轻声道,“讲的是星象历法。”
孙公公眼中闪过讶异,很快又恢复平静:“既如此,你好生整理,若有特别的,直接呈给皇上。”
一整天我都埋首书卷中。午后皇上过来,在我整理的书架前停留片刻,抽出一本翻看。
“这本你读过?”他忽然问。
我忙跪下:“奴婢不敢妄阅,只略略分类时看过两眼。”
“起来回话。”皇上语气平淡,“说说看,这本讲的什么?”
那是本关于水利的著作,恰好前世在博物馆见过译本。我斟酌着词句,简单说了其中治水之法。
皇上听完未置可否,只对孙公道:“明日早朝,让工部的人也听听这个。”
孙公公恭声应下,看我一眼,意味不明。
消息传得飞快。傍晚回储秀宫时,连守门的小太监都对我格外客气。春桃帮我揉着酸痛的肩,小声说:“现在各处都在传,说皇上夸你有才呢。”
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出头椽子先烂,这道理在哪儿都一样。
果然,第三日就出了事。
当时我正在核对书目,两个小太监抬来一箱新书。箱子放下时其中一个踉跄了下,我顺手扶了一把,指尖触到箱底一块凸起。
那触感不对——像是夹层。
等太监退下,我仔细检查箱底,果然发现暗格。用钗子轻轻撬开,里面塞着一叠信笺。
展开一看,竟是边关守将与某位京官的私通书信,字里行间涉及军机大事。
手心的汗瞬间浸湿纸张。这东西若是从我手里出去,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正慌乱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慌忙将信笺塞进袖中,刚合上暗格,孙公公就带着人进来了。
“这些书要即刻送去兵部。”他指指那几个箱子,“可都整理妥当了?”
我垂首:“还差最后核对。”
“尽快。”孙公公目光扫过那个暗格箱,停留了一瞬。
他们离开后,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那一眼太过意味深长,他分明知道什么。
夜深人静时,我对着那叠信笺左右为难。烧了是毁证,交了是惹祸。思忖良久,终于想出个险招。
次日我求见孙公公,呈上一本水利书:“奴婢发现此书中有处批注极为精妙,不敢专美,特来呈报。”
书页间夹着张薄纸,写着某页某行有疑。而在那页的行间,我用极细的笔尖抄下了一小段最无关紧要的密信内容。
孙公公翻书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你倒细心。”
“奴婢愚钝,唯恐辜负公公信任。”
他沉默良久,终是挥挥手:“下去吧。”
三日后,朝中传出消息:兵部一位侍郎因泄露军机被查办。据说是在他书房搜出了密信。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御花园采桂花。秋阳暖融融的,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那叠要命的信笺早已被我烧成灰烬,撒进了荷塘。但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始终悬在心头。
重阳节那日,宫中设宴。这次我被分在正殿伺候,负责给各宫娘娘斟酒。
丽嫔见到我时,酒杯重重一放:“怎么,御书房待不下去了?”
我垂眼斟酒:“奴婢愚钝,蒙皇上恩典,哪里都需要学着伺候。”
皇后在上首淡淡开口:“听说你识得番文?倒是难得。”
一句话引得众妃侧目。贤妃适时笑道:“可不是?前儿个还帮臣妾看了本波斯来的花谱呢。”
话题被轻轻带过,我感激地瞥了眼贤妃,她却只专注地看着杯中酒。
宴至半酣,突发变故。
一个小宫女上来献果盘时脚下一滑,整盘葡萄直直朝小皇子飞去。我离得最近,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挡。
葡萄汁溅了一身,璃盘碎在脚边。小皇子吓得呆住,被我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满殿寂静中,皇上忽然起身:“来人!”
我跪在地上,心跳如鼓。却听皇上道:“这宫女护主有功,赏。”
赏赐是一对玉如意,比上次那对更莹润。我叩首谢恩,抬头时看见皇后冷然的目光,和丽嫔几乎撕碎帕子的手。
回到住处,春桃帮我换下弄脏的衣裳,忽然低呼:“姐姐袖子里是什么?”
我低头,见袖中不知何时多了张字条。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
“风急浪高,慎之慎之。”
字迹陌生,墨迹犹新。
窗外秋风卷落叶,打得窗棂作响。
我将字条凑近烛火,看它蜷曲成灰。
明日还要当值,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