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意外访客
春雨淅淅沥沥敲着窗棂,我正替陆渊更换肩胛伤口的药布。旧伤因着连日的阴雨又泛出暗红,他却浑不在意地批阅军报,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凌厉的锋芒。
“明日该请太医再来瞧瞧。”我轻轻按压伤口边缘,触手仍有些发烫,“总这般反复,迟早要落下病根。”
他搁下笔,捉住我手腕拉到身侧:“太医署那帮庸医,不如夫人亲手调的药膏管用。”唇畔笑意未达眼底,目光仍凝在军报某处——那里写着北疆异动频繁,耶律残部似有死灰复燃之象。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几乎同时,庭院传来侍卫的低喝:“何人?”
陆渊瞬间将我护在身后,剑已出鞘三寸。窗纸映出一道瘦削人影,蓑衣斗笠滴着水,身形却挺拔如松。
“故人来访。”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奇异的熟悉感,“为送一桩旧事。”
门开时风雨卷入,来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我与陆渊俱是一怔——竟是三年前病逝的太医院判,陈太医!
他面上纵横的皱纹里嵌着新疤,双手却稳如磐石:“冒昧叨扰,特来归还此物。”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医书,封皮赫然是《北疆毒经》。
陆渊剑尖未移:“陈太医坟茔前的松树都已有碗口粗了。”
“死过一回的人,自然要换个活法。”陈太医目光转向我,“苏姑娘可还记得冰莲解毒那日,守陵人递来的水囊?”
我指尖倏地发冷。那日冰窖中,守陵人确实塞给我一个皮囊,说是能缓和药性……
“水囊内壁涂了离魂散。”陈太医轻叩医书某一页,“此毒无色无味,唯与冰莲相克时才会发作。中毒者起初与常人无异,三年后却会骤衰而亡。”
雨声骤然密集。陆渊的剑已抵住他咽喉:“解药。”
“并无解药。”陈太医坦然受着剑锋,“但老朽查到此毒来源——出自贤妃侍女之手,而那人……”他深深望向我,“与苏夫人是同胞姊妹。”
窗外惊雷炸响,映得陆渊面色惨白。他忽然踉跄半步,肩胛伤口渗出血色,竟与三年前冰窖中的景象重叠。
我扶住他冰凉的手,听见自己声音缥缈:“所以下毒的是……”
“是姨母。”陈太医褪去左袖,臂上赫然一道与我腕间相同的红痕,“她恨苏夫人夺其所爱,更恨陆大人毁她主上大业。这毒本要种在陆大人身上,阴差阳错却让姑娘承了。”
医书在案上自动翻页,停在“离魂散”篇章。图示的毒性发作之状,与我近日偶发的眩晕全然吻合。
陆渊突然挥剑削落桌角:“她人在哪?”
“死了。”陈太医轻声道,“三日前自尽在贤妃墓前,留了封信给苏夫人。”递来密封的信笺,火漆印着苏家徽记。
信纸展开时,母亲压抑的哭声从廊下传来。她竟一直站在雨里,鬓发散乱如疯妇。
“阿姐说……说这是给我的报应。”母亲瘫跪在门槛上,“可她为何要害我的瑶儿……”
雨声淹没了呜咽。陆渊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躺着一枚银锁——那是幼时姨母赠我的长命锁,边缘已磨得发亮。
“解药虽无,但有一法可试。”陈太医指向医书末页的古怪图腾,“蛮族圣地有眼血泉,以耶律部嫡系血脉为引,或可重塑中毒者的心脉。”
烛火忽明忽灭,映亮陆渊眼底汹涌的暗潮。耶律部早在两年前就被他亲手屠尽,唯余远嫁西域的旁支女子。
而那人,正是德妃的生母。
更声穿过雨幕传来,三更天了。陈太医重新戴上斗笠,身影将没入夜色时忽然回头:
“陆大人可知,当年冰窖的守陵人是谁?”
答案随风散在雨里,却让陆渊骤然变色。他立在廊下良久,任雨水浸透衣袍,直到我伸手替他拭去额间水珠。
“是姨母的人。”他握住我手腕,力道大得生疼,“所以那日冰莲的功效,根本是场骗局。”
血珠从绷带渗出,顺着他指尖滴落。每一滴都绽开小小的红花,像三年前冰面上那些绝望的梅瓣。
我捧住他颤抖的手,贴在逐渐冰凉的脸颊上。
“那就再去一次北疆。”轻声道,“这次换我护着你。”
夜雨不休,涤不尽尘封多年的阴谋。而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爪痕般的水渍,蜿蜒如毒蛇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