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尘埃落定
青袍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窗棂上只余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陆渊仍保持着拥抱我的姿势,掌心贴在我后心,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衫传来,却暖不透心底漫起的寒意。
“他说的换命术……”我仰头看他,喉间发紧,“是真的吗?”
陆渊松开我,转身去拨弄炭盆里将熄的余烬。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映出眉宇间一丝倦色:“半真半假。确有此术,但我用的不是这个。”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医书,页脚处密密麻麻批注着朱砂小字。翻到“七日烬”那章,指尖点向附录的一行小字:「以同心蛊佐冰莲,可转嫁毒性于施术者,然蛊虫噬心,九死一生。」
“所以你不是用心头血,”我攥紧他衣袖,“是用了蛊?”
“更划算不是?”他轻笑,眼底却无波澜,“每日取血迟早耗干性命,不如一次赌个大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深紫色疤痕,形如蜈蚣匍匐,“蛊虫嗜毒,待你体内毒素清空,它自会饿死。”
指尖轻触那疤,惊觉皮肤下竟有物事蠕动。我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搅:“它现在还活着?”
“嗯。”他放下衣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约莫还需三个月才能饿死。这期间若我死了,它会破体而出,另寻宿主。”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炭盆爆出最后一星火花。我望着他平静的眉眼,忽然想起二叔临去时那句“莫信陆渊”。
“为何瞒我?”
“怕你犯傻。”他抬手拭过我不知何时滑落的泪,“若你知道真相,定会想方设法除蛊——可蛊虫一死,毒性反扑,你会顷刻毙命。”
烛芯噼啪一声熄灭,月光如水泻入室内。我们在黑暗中对坐,唯有彼此呼吸交错。他腕间蛊虫蠕动的触感还残留在我指尖,一下下挠着心口。
“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有。”他忽然倾身,鼻尖几乎蹭到我脸颊,“与我成婚。同心蛊需心意相通方能温顺,你越是恨我厌我,它越是躁动伤人。”
原来那些日夜的若即若离,那些刻意激怒我的试探,皆是为了驯蛊。
“若我一直恨你呢?”
“那便恨着。”他轻笑,气息拂过我唇瓣,“总好过你死。”
翌日圣旨降临苏府,却是两道明黄卷轴。一道嘉奖陆渊护驾有功,擢升镇国大将军;一道赐婚我与他,婚期定在三日后。
母亲喜忧参半地筹备嫁妆,父亲整日对着祠堂长吁短叹。唯有陆渊依旧晨起练剑,午后与我對弈,仿佛这场仓促婚事与寻常日子并无不同。
大婚前一晚,德妃的死讯传入府中。说是突发恶疾暴毙,可坊间传闻她被发现时七窍流血,枕下压着耶律部的狼头金令。
“她兄长昨夜试图劫狱,被乱箭射杀。”陆渊执黑子落下,封死我最后一条活路,“耶律部折了这颗棋子,短期内不敢再犯。”
棋局终了时,他突然问:“怕吗?明日之后,再无反悔余地。”
我望着棋盘上厮杀的残局,轻轻摇头:“大人可会负我?”
“会。”他抬眸,眼底映着烛火流光,“我会欺你瞒你,伤你困你,必要时甚至以你为饵。”指尖拂过我嫁衣上金线绣的玉兰,“唯独不会放手。”
三日后婚礼轰动京城。红妆铺满十里长街,喜乐声震落枝头积雪。陆渊一身绛红礼服,眉眼被暖色映得少了几分冷厉。交拜时他掌心烫得惊人,牵着我手的力道却轻柔克制。
合卺酒饮罢,喜娘退去。他摘下沉重的冠冕,忽然单膝跪地,将我绣鞋除下。足踝上不知何时被他系了条红绳,串着那枚狼头骨牌。
“蛮族旧俗。新娘踩着仇敌的信物进门,往后便无人敢欺。”他仰头看我,烛光在眸中融成碎金,“耶律部十七名长老的令牌皆熔在此牌中——瑶娘,这是我予你的聘礼。”
红绳硌在皮肤上,冰凉彻骨。我俯身环住他脖颈,嫁衣迤逦在地:“那我的回礼是……”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浑身一震。蛊虫在腕间剧烈翻滚,几乎要破皮而出。他却扣住我后脑加深这个吻,直到血腥气在齿间蔓延。
“同心蛊最忌动情。”他喘息着抵住我额头,“你可真是……专会挑最狠的方式报仇。”
喜烛燃至天明时,我们蜷在锦被里看窗纸渐亮。他心口蛊虫终于安静下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待蛊虫死后,我们去江南。”他把玩着我散落的长发,“买处临水小院,你弹筝我练剑,春天酿梅子酒,冬天……”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急促叩响。暗卫声音紧绷:“大人,北疆急报!耶律部联合三部叛乱,铁骑已破潼关!”
陆渊猛然坐起,蛊虫在他皮下惊惶窜动。我替他系好衣带时,触到他脊背绷紧的肌肉。
“等我回来。”他佩剑转身,玄铁甲胄撞出冷响,“最迟半年。”
晨曦刺破云层时,我立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狼头骨牌在腕间晃荡,磕出细碎轻响。
身后忽然有人递来暖炉。回头竟是青袍的二叔,面纱遮去疤痕,唯余双眼沉静如古井。
“现在走还来得及。”他望向烟尘滚滚的官道,“塞外有我旧部,可护你一世平安。”
我摇头,掌心贴上心口。那里装着冰莲残留的寒意,也装着蛊虫躁动的共鸣。
“二叔可知同心蛊的真正解法?”轻抚腕间红绳,“不是恨意平息,而是心意相通。”
远去的军旗化作天地交界处一个小黑点。我转身走下城楼,嫁衣红得像燎原的火。
“我等他回来。”
春风卷起沙尘,掠过旷野上新立的无字碑。碑旁一株野玉兰颤巍巍绽开苞蕾,似故人含笑的眼睛。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