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废弃学校
浓雾像湿冷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这座死寂的小镇。我们四人沿着荒芜的街道缓慢前行，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沥青和枯草上，发出压抑的窸窣声。医院里那惊心动魄的逃亡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息却丝毫未减。
“看那边。”陈风突然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指向雾中一个模糊的轮廓。
透过流动的灰白色雾气，一栋高大的建筑逐渐显现。它比周围的房屋都要庞大，风格古旧，砖墙斑驳，许多窗户破碎不堪，像一张张咧开的黑色大口。建筑前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虽然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雾隐镇中心小学”的字样。
“学校？”李悦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安，“在这种地方……”
苏瑶已经走到铁门前，检查了一下门锁。“锁是坏的，”她低声说，轻轻一推，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向内打开了一条足够人通过的缝隙，“里面好像更安静。”
确实，当我们侧耳倾听时，发现学校周围的雾气似乎吞噬了更多的声音，连我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要进去吗？”我问道，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移动。
陈风蹲下身，指着地面：“有脚印，很新鲜，不止一个人的。”
灰扑扑的地面上，几道模糊的足迹通向校门内，看起来是不久前留下的。
这个发现让我们下了决心。比起在开阔的、无处躲藏的街道上被浓雾中的未知之物窥视，一栋可以藏身并提供线索的建筑似乎更有吸引力——尽管它同样令人不安。
我们依次钻过铁门的缝隙，踏入校园。操场上杂草丛生，一个破旧的篮球架歪斜地立着，篮网早已腐烂消失。主教学楼的门敞开着，里面是更深沉的黑暗。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我们在门口找到一个还能勉强工作的旧手电。光线所及之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杂物。墙壁上贴着已经发黄褪色的学生画作和表彰名单，一切都凝固在某个突然中断的时刻。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一间教室。桌椅整齐地排列着，仿佛刚刚下课。但覆盖一切的灰尘和空气中浓重的霉味昭示着时间的流逝。一些课桌上还摊开着作业本和课本，铅笔滚落在地。
“像是突然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李悦拿起一本摊开的算术本，上面的习题只做到一半，日期标注着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普通星期二。
陈风在讲台上发现了一本点名册，他快速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没有毕业记录，也没有转学记录，”他喃喃自语，“最后一个学期的期中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记载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电光扫过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其中一个柜门微微开着。我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开柜门。
里面塞着一个破旧的布书包，颜色褪尽，但出奇地干净，几乎没有灰尘。我把它拎出来，打开搭扣。
一本硬皮日记本躺在里面，封面是幼稚的卡通图案，但已经磨损严重。
“有发现？”苏瑶走过来，警惕地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我点点头，翻开日记本。字迹稚嫩，用铅笔书写，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断断续续的内容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X月X日，晴。爸爸说镇上来了陌生人，穿着黑衣服，不爱说话。妈妈让我别去镇子西边玩。” “X月X日，雾好大。放学回家迷路了，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指甲刮黑板。我不敢回头看，跑回家了。” “X月X日，阴。小莉没来上学。老师说她生病了。但我昨天还看到她和她妈妈去见了那些黑衣人。” “X月X日，雾还没散。学校的味道变了，像医院。墙上有红色的画，像眼睛。老师说那是坏孩子乱画的。” “X月X日，爸爸和妈妈吵架了。爸爸说必须离开，妈妈说已经太晚了。什么叫太晚了？” “X月X日，最后一天？老师哭了。她说让我们都回家，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雾里有东西在哭。我也好害怕。”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最后一页，用红色的蜡笔（那颜色刺眼得像是刚刚画上去的），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几乎和医院墙上的那些一模一样，但更加复杂，中心像一个挣扎的人形。
我们四人传阅着日记，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这本幼稚的日记，比任何直接的恐怖景象都更让人感到冰冷。它零星地拼凑出一个普通小镇被某种未知力量逐渐侵蚀、最终沉寂的过程。
“黑衣陌生人……医院的味道……红色的符号……”陈风沉思着，“这个小镇的消失，和医院，和我们所处的这个恐怖世界，绝对有联系。”
突然，楼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本厚重的书掉在地板上。
我们瞬间僵住，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指向教室门口，指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
死寂重新降临。
苏瑶无声地移动到门边，侧耳倾听。我和陈风护在李悦身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后续声响。
“风？”李悦极轻地说，声音发颤。
不是风。这栋房子密封得很好，几乎没有气流。而且那声音太具体，太有重量感。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断续的哼唱声，从楼上传了下来。
是一个孩子的调子，轻快却跑调，哼着一首陌生的、旋律古怪的童谣。它飘荡在空旷的教学楼里，被墙壁反射，扭曲，忽左忽右，无法定位源头。
我们的呼吸都屏住了。冷汗顺着我的脊柱滑下。
那哼唱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清晰却吐字古怪的歌词，一个孩童的声音轻轻地、笑着唱道：
“……迷路的人呀，雾里藏……红色的眼睛，墙上长……找不到钥匙，回不了家……永远留下，陪我们玩呀……”
歌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楼上走廊里，响起了轻快而细碎的脚步声。
嗒、嗒、嗒……
像是小皮鞋跟敲击着水磨石地面，蹦蹦跳跳地，朝着楼梯口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