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复仇之路
柳相被拖出金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朝堂之上死寂无声。百官垂首躬身,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有御座上的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五指紧紧扣着龙椅扶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下众人。
萧逸垂首领旨,侧脸在殿外透进的晨光中显得冷硬。他没有看我,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仿佛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指控与定夺只是寻常朝务。
但我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退朝的钟声敲响,悠长而沉重。百官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喧哗,沉默地鱼贯而出。我立在廊下,看着那些或惊惧、或庆幸、或若有所思的面孔从面前经过。
父亲走过我身边时,脚步略顿,极轻极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是如释重负,却也有更深沉的忧虑。他什么也没说,随着人流离开。
萧逸最后才从殿内出来。他被几位大臣围住,低声商议着查抄柳府、缉拿余党的事宜。他神色冷静,条理清晰地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直到周围人群稍散,他的目光才终于落在我身上。很短暂的一瞥,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安抚,有关切,亦有沉重的疲惫。随即,他微不可察地向我摇了摇头,示意我离开。
我明白他的意思。柳家虽倒,余波未平。此刻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也盯着与东宫关系密切的苏家。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引来新的猜忌。
我微微颔首,转身随着引路内侍安静地离开。
回到将军府,府门紧闭。碧玉迎上来,紧张地观察着我的神色。我褪下繁复的宫装,换上一身素净常服,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依旧盛放的春花,心中却一片空茫。
大仇得报了吗?
柳文渊下了天牢,柳家树倒猢狲散,昔日繁华转眼将成瓦砾。前世构陷我、置我于死地的直接元凶,似乎已经伏诛。
可那股盘踞在心口的冰冷恨意,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像失去了目标的毒蛇,焦躁地蛰伏着,伺机而动。
柳家倒得太快了。快得……有些不真实。
萧逸的准备为何如此充分?那些站出来的御史将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巨网,只等一个信号,便迅速收拢。
他早就想动柳家了。不仅仅是为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储君与权相,皇权与臣权,其中的博弈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我递上的账册,或许只是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最能服众的借口。
那枚玄铁令牌呢?柳家是否真的与前朝余孽有染?此事在朝堂上竟只字未提。是证据不足?还是……连皇帝和太子都心存忌惮,不敢轻易触碰?
“小姐,”碧玉轻声打断我的思绪,端上一盏热茶,“喝口茶定定神吧。柳家倒了,是天大的好事,您该高兴才是。”
我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器熨帖着冰凉的指尖。
“是啊,该高兴。”我喃喃道,却扯不出一个笑容。
高兴什么?高兴前世害我之人得到报应?可苏家的冤屈,我的惨死,终究是发生了。这一世的柳家覆灭,并不能抹去前世的伤痛。
更何况,柳若心呢?
直到傍晚,东宫才再次送来密信。依旧是蜡丸,依旧是萧逸的亲笔。
“柳文渊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然于它事,三缄其口。柳氏女若心,收押于掖庭,待审。”
寥寥数语,却让我瞳孔微缩。
柳文渊认罪了?认下那足以抄家灭门的贪墨结党之罪,却对其它事,比如那枚令牌,比如可能更深的反谋,闭口不言?他在保护什么?还是知道必死无疑,索性不再牵连更多?
而柳若心,只是收押待审?以她参与的程度,即便不是主谋,也绝非清白。萧逸在等什么?
一种强烈的不甘和疑虑瞬间攫住了我。
让柳文渊痛快赴死,让柳若心只是收押?这不够!远远不够!
前世的污水加诸我身,牢狱之灾,寒潭溺毙之痛,家族蒙羞之辱……岂是这般轻易就能揭过的?
我要的,不仅仅是律法上的惩处。
我要他们身败名裂,尝尽我前世所尝之苦,在绝望和悔恨中走向灭亡!
复仇的火焰再次在胸中炽烈燃烧,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碧玉,更衣。我要递牌子入宫,求见太子。”
“小姐,此刻入宫?天色已晚,而且今日朝堂刚发生那么大的事……”碧玉担忧道。
“正是此时。”我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清楚。”
有些债,必须亲手讨回。
马车驶过渐渐沉寂的街道,车轮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宫门守卫验过牌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却不敢多问,默默放行。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内侍通传后,我走了进去。
萧逸仍穿着朝服,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见到我,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挥退了左右。
“你不该此时来。”他开口,声音沙哑。
“殿下答应过的,”我直视着他,毫不退缩,“不会让我白白受辱。柳文渊认罪伏法,是他罪有应得。但柳若心呢?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逸沉默地看着我,目光深邃,仿佛想看清我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恨意。
“柳若心涉案深浅,尚需详查。掖庭的环境,对她而言已是煎熬。”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煎熬?”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殿下可知她前世是如何对我的?掖庭的煎熬,比得上冷宫囚禁、寒潭溺毙之万一吗?”
话一出口,我便知失言。重生之事,是我最大的秘密。
萧逸果然猛地蹙眉,眼中掠过清晰的困惑与惊疑:“苏瑶?你在说什么?什么前世?”
我心头一紧,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慌乱,再抬眼时,已换上悲愤与哀恸:“臣女失言了。只是每每思及柳若心所作所为,便觉如噩梦缠绕,锥心刺骨,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殿下,柳若心心思歹毒,若不能彻底铲除,必成后患!她今日之下场,难消臣女心头之恨,亦难偿她所犯罪孽之万一!”
我上前一步,跪倒在他书案前,仰头看着他,泪光在眼中闪烁,声音哽咽却清晰:“求殿下,为臣女做主!臣女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收押待审!”
萧逸看着我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我眼中倔强的泪水和毫不掩饰的恨意,他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
良久,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扶我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苏瑶,”他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带着千斤重压,“孤知道你恨。孤亦不会轻饶了她。但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柳家虽倒,其党羽未尽,背后是否还有隐情,尚未可知。此刻杀了柳若心容易,但若因此断了线索,或是激起不可控的反弹,非智者所为。”
他弯下腰,靠近我,目光如炬,几乎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告诉孤,你真的只是‘恨’吗?还是……你知道些什么?”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枚令牌的存在,说出我对前世更深阴谋的猜测。
但最终,我只是倔强地回视着他,泪水滑落脸颊。
“臣女只知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殿下若觉臣女逼迫,臣女……无话可说。”
这是一场赌注。赌他对我的愧疚与维护,能否压下他身为储君的理智与权衡。
萧逸死死盯着我,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直起身,背对着我,走向窗边。
“起来吧。”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你的意思,孤明白了。”
“三日后,掖庭审讯柳若心。孤准你……旁观。”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他挺拔却显得异常沉重的背影。
“谢殿下恩典。”
我知道,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转身离开书房时,我握紧了袖中的手。
柳若心,好好享受这三日吧。
我们的账,才刚刚开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