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镇归来

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林悦提着行李走下火车。小镇的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潮湿草木气息，混合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油炸香味。她站在月台上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抑许久的沉闷感似乎被这股熟悉的味道冲淡了些。

站台还是老样子，褪色的蓝色长椅，斑驳的指示牌，连出口处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都和七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拖着行李往外走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眼神里全是莽撞期待的女孩。

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人，一听她要去城南的老街区，立刻熟络地攀谈起来：“姑娘好久没回来了吧？那边变化大咯，好多老房子都翻新了。”

林悦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嗯了一声。街道确实变了，新建的商业街亮着炫目的霓虹灯，曾经的空地盖起了高层住宅。但当出租车拐进梧桐树夹道的旧路时，那些记忆里的风景又回来了。

青石板路，爬满藤蔓的围墙，拐角处那家还开着的小卖部，老板娘依然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打瞌睡。时光在这里仿佛按下慢放键。

她在老宅前下车。那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新刷了米白色的漆，但木制窗框还是从前的样子。母亲去世后这房子一直空着，这次回来前她特意请人打扫过。

钥匙转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家具都蒙着白布。林悦放下行李，掀开客厅沙发上的防尘布，浅蓝色的布艺沙发露出来——那是母亲最喜欢的颜色。

她走到窗前，推开积了层薄灰的窗扇。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后院那棵桂花树已经高过屋檐，秋风送进来隐约的香甜。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闺蜜赵小雨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怎么样？”

林悦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比想象中平静。”

赵小雨秒回：“看见他了吗？”

林悦的手指顿了顿：“哪有这么巧。”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行李。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母亲的卧室保持原样，她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次卧。那个房间朝东，每天早上会被阳光叫醒。

收拾完已是傍晚，林悦决定出去吃点东西。她记得街口那家面馆应该还在。

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放学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跑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她走着走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镇一中的围墙出现在眼前。铁门关着，但旁边的侧门开着。校园里静悄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几盏灯，应该是高三学生在晚自习。

她站在门口望向操场。那片他们曾经跑过步的塑胶跑道，那个他打过球的篮球场，那排他们总喜欢躲在下面说悄悄话的香樟树。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十七岁夏天的温度。

“同学，找人吗？”门卫从窗口探出头。

林悦摇摇头：“以前在这里读书，回来看看。”

“毕业几年了？”

“七年。”

门卫笑了：“进去吧，别太久就行。”

她沿着教学楼慢慢走，手指划过斑驳的墙壁。公告栏里还贴着光荣榜，橱窗里展示着学生作品。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昨天她还穿着校服在这里背英语单词。

篮球场边站着几个男生，运球的声音在黄昏里格外清晰。有个高个子男生跃起投篮，球划出流畅的弧线——没中，砸在篮筐上弹回来。

他们都笑起来，那个投球的男生挠着头跑去捡球。

林悦停下脚步。很多年前，她也曾站在这里看人打球。那个总能把球投进篮筐的少年，现在在哪里呢？

天色渐暗，教学楼里的灯陆续亮起。她转身往外走，忽然听见有人吹口哨，是当年他们班男生常吹的那段旋律。

心脏莫名漏跳一拍。

她回头，只见那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往体育馆走去，口哨声渐渐远了。

走出校门时路灯刚好亮起，一盏接一盏，延伸向街道尽头。她慢慢走回老宅，钥匙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清脆响声。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眼睛发酸。

厨房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她烧了壶水，泡了碗路上买的方便面。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手机又亮起来，是赵小雨：“明天我来找你？”

林悦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挂在老槐树的枝梢上。和七年前那个夜晚的月亮很像，只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同了。

面吃完了，她洗好碗，关掉客厅的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林悦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那抹月光，凉的。

她回来了。回到这个装满回忆的小镇，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