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尝甜头
稿子通过的消息像一针肾上腺素,让我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根本坐不下来。窗外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城市,但此刻每扇窗户后面仿佛都藏着无数待挖掘的故事。我打开电脑,盯着苏瑶的邮件反复读了三遍——“真实得令人窒息”“重点推广”“预付版税下周到账”。
预付款!这个词比任何文学赞誉都更让我心跳加速。我立刻打开租房APP,把欠的房租一口气结清,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长舒一口气,仰面倒在吱呀作响的床上。天花板上的霉斑看起来都顺眼多了。
但兴奋感很快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焦虑。苏瑶在邮件末尾写道:“期待你的下一篇作品,最好能延续这种心理深度。”
下一篇?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又开始冒汗。上一篇的成功完全依靠读心术——那些偷听来的内心独白、那些偶然捕捉的情绪碎片。现在我出院了,不再每天接触那么多人,要去哪里找这么多“素材”?
第二天我就开始了主动狩猎。我去了市中心最繁忙的咖啡馆,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占住角落的位置,然后打开笔记本,假装在写作,实际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上。
【他要是再敢迟到一次就分手,】隔壁桌的女孩盯着手机心想,【说好三点,现在都三点零七了。每次都是这样,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她的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但脸上保持着一片冷漠。
斜对面的中年男人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键盘:【这个季度的报表必须好看一点,不然下一个裁员的就是我。得把史密斯部门的开支挪一部分过来……反正老板只看总数。】他推了推金边眼镜,抿了一口咖啡,模样斯文得体。
我飞快地记录着这些心声,如获至宝。那个女孩的焦虑与自尊,那个男人的算计与恐惧——这些都是金子般的素材!
几天后,我构思了一个关于职场与爱情双重压力的短篇,几乎直接使用了咖啡馆里偷听来的素材。我稍作改编,把那个男人的财务造假变成了软件代码抄袭,把女孩的等待焦虑延伸成了信任危机。
稿子发给苏瑶后,她回复得比上次还快:“太精准了!特别是那个程序员偷偷挪用同事代码时的心理活动——罪恶感与自我辩解的交织,简直写活了!你怎么对这种事这么了解?”
我含糊地回复:“观察和想象而已。”
【真是天生的洞察力,】我清晰地“听”到她的想法,【这种题材最近很受欢迎,主编说可以做一个系列。】
系列?我的心跳又加快了。这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和更多机会。但同时,我也需要更多、更丰富的“素材”。
随着截稿压力增大,我的方法开始升级。我不再满足于被动偷听,而是开始主动引导。
在公园里,我故意坐在那些看起来有心事的人旁边,假装打电话谈论一些特定话题——失业、出轨、家庭矛盾——然后“监听”他们被勾起的相关回忆和情绪。
在酒吧,我会买一杯酒给独饮的陌生人,用精心设计的问题诱使他们打开心扉,同时在心里“盗取”他们未说出口的真实想法。
这些手段让我收集到了大量鲜活素材,创作也变得越来越容易。第二篇故事再次成功,甚至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有读者留言说:“作者仿佛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写的正是我不敢说出口的感受。”
看到这条评论时,我正坐在新租的公寓里——我终于搬出了那个发霉的出租屋。新公寓有明亮的落地窗和专业的书桌,电脑是最新款的,音响里播放着轻音乐。我喝着现磨咖啡,感觉自己终于过上了“作家”该有的生活。
但午夜梦回时,我常突然惊醒,耳边还回荡着那些陌生人的心声。有时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偷”来的。洗脸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莫名感到一丝陌生。
最让我不安的是与苏瑶的一次会面。她约我讨论新书计划,在出版社楼下的咖啡馆里,她兴奋地说着市场规划和读者期待。
“读者都说你的作品特别真实,”她说,“像是能看透人心。”
我勉强笑了笑,喝了一口拿铁。就在这时,我无意中“听”到了她更深层的想法:【有时候几乎真实得可怕,就像他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不过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就是特别擅长观察吧。】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她起疑了?不,似乎只是模糊的直觉。但我不能再这么直接地使用读心素材了,必须更加小心。
然而诱惑太大了。随着第三部作品的爆红,我收到了文学节的邀请,参加了电视访谈,甚至有了自己的读者群。每次看到新书排行榜上自己的名字,那种虚荣心的满足就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
我开始刻意寻找更独特、更极端的“素材”。我去医院急诊室附近转悠,偷听那些处于极度恐惧和痛苦中的人的心声;我参加心理互助小组,冒充受害者获取他人隐私;我甚至开始偷偷录制人们的对话,回家后反复研究他们表面言辞与真实想法的差距。
我的创作越来越受欢迎,但内心某个角落的不安却像癌细胞一样悄悄扩散。有时在签售会上,看着读者真诚崇拜的眼神,我会突然一阵心虚,恨不得告诉他们:“这些话不是我想到的,是我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但我说不出口。我已经陷得太深了,就像驾驶着一辆没有刹车的赛车,明知道危险却停不下来。名利场的光环太耀眼,让我无法直视阴影中的自己。
有一天,我在超市排队时,无意中“听”到了前面一位老妇人的心声:【药费又涨了,这个月只能少吃几餐了。但不能让孩子们知道,他们已经够难的了……】
那一刻,我竟然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兴奋——多好的细节!可以用在那个关于养老困境的故事里!
随即而来的自我厌恶几乎让我呕吐。我匆匆结账离开,回到公寓后对着满墙的畅销书排行榜和读者来信,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恐惧。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救人而受伤的年轻人了。读心术没有让我更理解人性,反而让我学会了如何更精巧地利用人性。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辉煌,却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下一部作品的合约已经摆在桌上,预付款足以让我买下这间公寓。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电脑前。
键盘敲击声中,我又一次说服自己:就这一次,再这一次就好。等我有足够的资本,就停下来真正创作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而我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又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