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尘埃落定
宫变的余波在京城荡漾了半月有余。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茶楼酒肆里却仍流传着那夜的惊心动魄。我坐在自立堂的后院,听小桃眉飞色舞地讲述外间的传闻。
“都说小姐是九天玄女下凡,袖子一挥就退了叛军呢!”她将新沏的潮韵茶推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失笑摇头。那夜分明是长公主的兵马及时赶到,与萧景宸里应外合,才将静太妃的残部一网打尽。我不过是恰好撞破了他们的密谋,又侥幸活了下来。
茶香氤氲中,门帘忽然被掀开。婉清带着一身秋凉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宫里赏下来的。”她将木匣推到我面前,“说是给有功之臣的。”
匣中并非金银,而是一套御赐的绣针。赤金为柄,镶嵌细小的珍珠,针尖寒光凛冽。底下压着一纸婚书——太后亲自拟定的,我与萧景宸的婚期就定在三月后的冬至。
指尖抚过婚书上的描金云纹,我竟有些恍惚。从穿越初时的惶然,到如今的尘埃落定,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不高兴?”婉清轻声问。
“只是觉得不真实。”我摩挲着绣针上的珍珠,“像在做梦。”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小丫鬟欢喜地跑来通报:“靖王爷来了!”
萧景宸穿着一身常服走进来,肩上落着细碎的桂花。他先是看了眼婚书,唇角微扬,又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递给我。
“静太妃的遗物。”他语气平淡,“你应该看看。”
锦囊里是几封泛黄的信笺。展开一看,竟是原主母亲与静太妃的往来书信。字里行间透露着当年的秘辛——原来静太妃之子被流放,竟与姜尚书的一份假证词有关。
“母亲她...”我捏紧信纸,指尖发白。
“被利用了。”萧景宸按住我的手,“静太妃许诺保全姜家,却暗中下毒让你母亲缠绵病榻。你父亲察觉后,才不得不与永昌侯勾结求存。”
真相水落石出,却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原来每个人都是棋局上的棋子,被命运推着走向既定的结局。
三日后,我去家庙看望姜雨柔。她瘦了许多,穿着朴素的青衣,正在庭中扫落叶。见了我,她怔了怔,随即露出个惨淡的笑。
“姐姐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将一盒点心放在石桌上:“来看看你。”
她沉默地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才轻声道:“我都知道了。母亲的事...父亲的事...”
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我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那个骄纵任性的少女,如今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往后有什么打算?”
她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山:“等父亲刑满出狱,接他去江南。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
临走时,她突然叫住我,从袖中取出个香囊:“这个...替我还给靖王。就说...雨柔祝他幸福。”
香囊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稚嫩,显然是少女情怀。我握在手里,感觉里面硬硬的,像是藏了块玉佩。
回城的马车格外颠簸。我靠着车壁,想起原著中姜雨柔的结局——一杯毒酒,了却残生。如今虽然落魄,至少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婚期渐近,尚书府渐渐热闹起来。宫里派来的嬷嬷日日教我礼仪,长公主时常过来指点婚服绣样。萧景宸更是三天两头地跑,美其名曰“商议婚事”,实则就是来讨杯茶喝。
这日他来得正好,撞见我在试穿嫁衣。赤红的云锦上金线绣着凤凰,沉得几乎撑不住。
“太重了。”我抱怨道,“像顶着个鎏金屋顶。”
他轻笑出声,走过来替我正了正凤冠。铜镜里映出我俩的身影,红衣玄裳,竟意外地般配。
“不喜欢就换一件。”他伸手取下凤冠,“绣坊不是新进了鲛绡纱?轻如云雾,衬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位杀伐决断的靖王殿下,此刻正认真地研究凤冠上的搭扣,眉头微蹙的样子像个苦恼的少年。
“看什么?”他抬眼,眸中有笑意。
“看你好看。”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
他忽然低头,额头轻抵着我的。呼吸交错间,听见他轻声说:“你更好看。”
嫁衣的红映在他眼底,像燎原的火。我忽然觉得,这桩始于利益的婚事,或许真能开出花来。
大婚前夜,婉清来陪我睡。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说悄悄话。她说林大人已经同意她开女子书院,就在绣坊隔壁。
“到时候你来教绣活,我教诗书。”她眼睛在黑暗里发亮,“让姑娘们都能读书明理,不再受人摆布。”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我想起那个秋猎的午后,我们初遇时的光景。
“还记得你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吗?”我轻声道。
“记得。你说,因为路见不平。”
“现在有了新答案。”我望着帐顶的绣花,“因为你是婉清。”
她沉默片刻,忽然翻身抱住我。肩头传来温热的湿意,像春雨渗入土壤。
晨光微露时,我被喜乐声吵醒。梳妆更衣,开脸上妆,戴冠披纱。一切繁琐而有序,像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父亲特意从流放地赶回。他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看着我时眼眶发红:“月容...爹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将茶盏递给他:“喝茶吧,爹。”
吉时到,喜娘为我盖上盖头。视线被限定在方寸之间,只能看见自己的裙摆和鞋尖。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握住我的。
“别怕。”萧景宸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跟我走。”
花轿颠簸,喜乐喧天。我攥着那个绣着缠枝莲的香囊,想起姜雨柔还回来的那块玉佩——她终究没有留下念想。
拜堂,行礼,入洞房。一系列仪式走完,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喜娘退下后,我悄悄掀开盖头一角,想找点吃的。
却见萧景宸站在桌前,正将一碟糕点往袖里藏。发现我在看,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怕你饿。”
红烛高烧,映得他眉眼温柔。我忽然想起穿越初时,那个对我横眉冷对的靖王,如今竟会替我藏点心。
交杯酒下肚,暖意一路烧到心底。他取下我的凤冠,手指穿过发丝,语气难得踌躇:“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嗯?”
“那日你在城楼上,可看见我抛的栗子?”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那个纸团...是你写的?”
“不然呢?”他挑眉,“难不成是风吹上去的?”
红帐不知何时垂了下来。烛影摇曳中,他俯身靠近,呼吸拂过我耳际:“现在回答我——那日的问题。”
我想起雨夜别院,想起江潮轰鸣,想起千千万万次心动。最终只是抬手环住他脖颈,将答案化作一个吻。
窗外忽然落下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子敲着窗棂,像谁的轻笑。
红烛燃尽时,我枕着他手臂昏昏欲睡。朦胧间感觉他替我掖好被角,声音轻得像梦呓:
“睡吧,我的王妃。”
雪还在下,覆盖了旧日踪迹。明日醒来,将是全新的开始。
而我终于可以安心躺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