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旧友重逢
宫宴过半,丝竹声悠扬,舞姬水袖轻拂,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华章。楚逸辰与苏瑶并肩坐于上首,接受百官朝贺。他今日心情颇佳,冷峻的眉眼在宫灯映照下柔和了几分,偶尔侧首与苏瑶低语两句,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正当一曲终了,内侍高声唱喏:“镇北侯世子萧煜到——”
楚逸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殿门。只见萧煜一身宝蓝锦袍,玉带束腰,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大步流星走入殿中,朗声笑道:“臣来迟了,自罚三杯,望陛下与娘娘恕罪!”
他言行随意,却并不令人觉得冒犯,反而为这过于规整的宫宴添了几分鲜活气。在场不少老臣认得这位曾与陛下一同在军中历练、性情豁达的世子,皆面露笑意。
楚逸辰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色,抬手道:“免礼。赐座。”
萧煜也不推辞,谢恩后便在宫人引导下落座于离御座不远的位置。他先自斟自饮了三杯,随即举起第四杯,朝向楚逸辰与苏瑶,目光清澈,笑容爽朗:“这一杯,敬陛下与娘娘。一别经年,今日重逢,见陛下江山稳固,娘娘凤仪万千,臣心甚慰!”
他话语真诚,毫无谄媚之态。楚逸辰举杯与他遥相对饮,苏瑶亦微笑着浅酌一口。
饮罢,萧煜并未立刻坐下,反而笑着对楚逸辰道:“陛下,今日盛宴,怎不见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臣记得当年在军中,你我与几位兄弟偷尝的那一坛,滋味甚妙,至今难忘啊!”
他这话提及旧事,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仍是当年那个可以勾肩搭背、畅饮夜谈的挚友。席间气氛微微一静,众臣皆屏息,不知陛下会作何反应。
楚逸辰沉默一瞬,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沉下脸,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侧首吩咐内侍:“去取酒窖中那坛西域葡萄酒来。”
他转向萧煜,语气平稳,却比对待其他臣子多了几分随意:“难得你还记得。彼时年少轻狂,为了一坛酒,还被老侯爷罚在校场跑了二十圈。”
萧煜抚掌大笑:“陛下竟也记得!跑完后你还分了我半碗,说我替你扛了一半的罚!”他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一晃眼,竟过去这么些年了。”
葡萄酒很快呈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荡漾。萧煜品了一口,啧啧称赞:“好酒!比当年那坛更醇厚。”他放下酒杯,看向楚逸辰,神色稍稍正经了些,“臣这些年在外行走,时常听闻陛下励精图治,推行新政,百姓称颂。今日得见天颜,更觉陛下威仪日盛,确是我大楚之福。”
楚逸辰摩挲着酒杯,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倒是你,听闻你卸了军职,游历四方,如今做起生意,倒是逍遥。”
萧煜笑道:“臣是个闲散性子,受不得拘束。仗着家中些许薄产,四处走走看看,贩些南货北珍,勉强糊口罢了。比不得陛下日理万机,操心的是江山社稷。”他顿了顿,语气真诚了几分,“只是无论走到何处,见到陛下治下海晏河清,商贸繁盛,臣这心里,总是与有荣焉。”
这话说得恳切,不带丝毫功利之心。楚逸辰听得出他话语中的敬佩与欣慰,并非针对帝位,而是针对他楚逸辰这个人以及他所成就的事业。
他目光在萧煜历经风霜却依旧明亮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能得你一句‘与有荣焉’,倒也难得。”
两人之间那种因时间与地位差异而产生的无形隔阂,在这几句关于过往与现在的对话中,似乎悄然消融了些许。他们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和一个放浪形骸的旧友,更像是历经岁月洗礼后,再次重逢、可以平静交谈的故人。
苏瑶在一旁安静听着,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她能感觉到楚逸辰周身的气息比方才更为松弛。萧煜的出现,勾起了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一段轻松岁月。
萧煜又饮了一杯,忽然笑道:“说起经商趣事,臣前些日子在江南,还真遇着一桩奇事。当地富商为老母亲做寿,竟用冰雕了一座三尺高的寿星翁,内里中空,点了烛火,剔透玲珑,堪称奇巧。可见如今民间富足,能工巧匠辈出……”
他兴致勃勃地讲起沿途见闻,语言生动风趣,将江南水乡的繁华、西域丝路的奇异、边关集市的粗犷娓娓道来,却绝口不再提一句朝政军事。席间众人也被他的讲述吸引,听得津津有味。
楚逸辰偶尔插问一两句,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兴致。他久居深宫,每日面对奏章国事,虽掌控天下,却鲜少能接触到这般鲜活的市井气息。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萧煜方才起身告退。他行礼时,姿态恭敬却依旧挺拔,朗声道:“臣祝愿陛下与娘娘福寿安康,江山永固。他日若再得机缘,再与陛下……品酒闲谈。”
他巧妙地用了“品酒闲谈”而非“把酒言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逸辰微微颔首:“准。路上小心。”
简单的四个字,却蕴含着一丝旧日的关切。
萧煜笑了笑,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潇洒依旧,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殿内恢复笙歌,楚逸辰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殿门方向,方才转回头,对上苏瑶含笑的眼眸。
“这位萧世子,倒是个妙人。”苏瑶轻声道。
楚逸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宴席之上,眸色深沉,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所想。只是那紧绷的唇角,似乎比以往更柔和了些。
故人重逢,如清风拂过深潭,虽未掀起巨浪,却也在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