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逢小镇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小镇的空气还是那么熟悉，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站台边的梧桐树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我深吸一口气，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路两旁的老房子依旧白墙黑瓦，只是墙上的爬山虎更茂密了些。河边的柳树垂下绿色的枝条，轻轻点着水面。几个老人坐在石桥上聊天，看到我时都笑着点头。
“晓晓回来啦？”
“是啊，李奶奶，我毕业了。”
“好好，回来就好。”
这种熟悉的问候让我心里暖暖的。虽然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但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家的茶馆就在小镇的中心，一座临河的两层木楼。推开熟悉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妈妈正在柜台后擦杯子，看到我立刻放下手中的活。
“晓晓！”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怎么不打电话让爸爸去接你？”
“我想自己走走，”我笑着说，“看看小镇变了没有。”
妈妈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疼爱：“瘦了。在上海肯定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胖了两斤呢。”
爸爸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修剪花枝的剪刀。看到我，他眼睛一亮：“我们家的大学生回来了！”
茶馆里还有两桌客人在喝茶，都是镇上的老熟人。他们笑着和我打招呼，问我在上海读书的情况。我一一回应着，心里却莫名有些恍惚。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熟悉的一切都带上些许陌生。
下午我在茶馆帮忙。擦拭桌椅时，我发现柜台后面还贴着我小学时画的画——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桥上，虽然笔触稚嫩，但色彩明亮。妈妈注意到我的目光，笑着说：“你苏阿姨前几天来喝茶，还说起这幅画呢。”
我的心轻轻一跳。苏阿姨是苏然的妈妈，他们已经搬去北京十多年了。
“他们还好吗？”我假装随意地问。
“听说苏然那孩子现在是个摄影师了，经常到处跑。”妈妈整理着茶具，“你俩小时候那么好，后来都没联系了？”
我摇摇头。苏然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们还会写信。但随着年龄增长，联系渐渐少了。高中后彻底失去了联系。有时候我会想，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还记得这个小镇吗？还记得我们一起爬树、抓鱼的日子吗？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少了。妈妈说想去买点菜，让我看店。我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河面上，像是落了一水的星星。
茶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欢迎光临。”我习惯性地说着，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形高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相机包。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进来，让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脸。
“你们这儿还营业吗？”他问。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那个声音——虽然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但那种语调，那种尾音微微上扬的方式……
他向前走了几步，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五官比以前更加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但那双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毫无疑问是苏然的。
我们同时认出了对方。
“林晓？”
“苏然？”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真的是你！我刚才还在想，这个女孩怎么有点眼熟。”
我站起身，心跳得厉害：“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他晃了晃相机，“来拍点照片。听说小镇要申报文化遗产，杂志社让我来做一期专题。”
我们之间隔着几张桌椅，却仿佛隔着十年的时光。那个会爬树掏鸟窝、会偷偷把我的作业藏起来的男孩，如今站在我面前，已然是个成熟的男人。
“你变了好多。”我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苏然笑了：“你也是。大学刚毕业？”
我点点头：“今天刚回来。”
我们沉默了片刻，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去的亲密无间和后来的疏远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张力。
“你爸妈还好吗？”我终于想出一个安全的话题。
“挺好的，还在北京。”他看了看四周，“茶馆一点都没变。”
“小镇变化也不大。”
又一阵沉默。苏然摸了摸后颈——这个习惯动作他从小就有，每当觉得尴尬或不自在时就会这样做。
“我该走了，”最后他说，“就是路过看看还开不开门。”
“要喝杯茶吗？龙井，你以前最喜欢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摇摇头：“下次吧。我约了人谈明天拍摄的事。”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你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吗？”
“嗯，我打算在茶馆帮忙。”
“那……”他笑了笑，“改天见？”
“改天见。”
风铃再次响起，门轻轻合上。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心跳依然很快。窗外，苏然的身影沿着河岸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我慢慢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描画着桌面上的木纹。十年了。我们从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变成了二十四五岁的成年人。时光带走了许多东西，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妈妈回来时，我还坐在原地发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她把买来的菜放在柜台上。
“妈，”我轻声说，“我刚才看到苏然了。”
妈妈的动作顿了一下：“苏然？他回小镇了？”
“来拍照片的，为了杂志专题。”
妈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笑着说：“你俩小时候那么好，还记得他为了帮你捡风筝，掉进河里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那天苏然浑身湿透，却还举着我的风筝咧嘴笑。回去后我们都被骂了一顿，但第二天又凑在一起玩。
夜晚彻底降临，河面上的灯光越发清晰。我关上茶馆的门，和妈妈一起回家。爸爸已经做好饭等我们，桌上全是我爱吃的菜。
在家里的温馨气氛中，我却时不时走神。苏然的突然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睡前，我打开那个旧木盒，里面装着年少时的宝贝：几枚特别的石子，一片压平的枫叶，还有一叠已经泛黄的信件。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是“你的朋友苏然”，日期是十一年前。
我轻轻抚摸那些字迹，墨色已经有些褪去，但笔画依然清晰。那个调皮却真诚的男孩，现在变成了带着相机穿梭世界的男人。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初夏的雨总是来得突然。不知道苏然有没有找到躲雨的地方。想起他从前最讨厌下雨天，因为不能在外面玩。
我关上灯，在黑暗中聆听雨声。明天，小镇会在雨水的洗涤后焕然一新。而十年后的重逢，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带着这个疑问，我渐渐进入梦乡，梦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