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突破困境
雨下了一夜,未曾停歇。
琉璃殿内烛火通明,我却觉得比任何一个冬夜都要寒冷。西北布防图、私刻关防、突厥……这些词在我脑中反复盘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萧贵妃虽死,但她留下的毒瘤仍在溃烂,甚至可能将整个大唐拖入战火。
云珠守在一旁,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殿外风雨声潇潇,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我们心惊肉跳。
“殿下,喝口热汤吧。”云珠端来一碗早已不冒热气的鸡汤,声音沙哑,“您这样熬着,身子会垮的。”
我摇摇头,实在没有胃口。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竹丛,心思却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皇后的警告,李治的提醒,李逸的担忧……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它的核心,很可能就是那份失窃的、或者即将被泄露的西北布防图。
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我能做什么?一个深宫公主,手无实权,甚至连这琉璃殿都难以自由出入。
焦灼如同蚁噬,一点点啃咬着理智。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雨势稍歇的那一刻,殿门被极轻极快地叩响了。
不是李逸惯常的节奏,更不是宫中内侍通传的动静。
我和云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谁?”我压低声音问,手悄悄握紧了桌上的银剪刀。
“奴婢含珠,”门外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女声,“原……原瑶华殿侍弄花草的粗使婢女……有、有要事禀报公主殿下!”
瑶华殿的人?这个时候?
云珠立刻摇头,用口型对我说:“殿下,危险!”
我知道危险。这极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万一……万一是真的呢?萧贵妃倒台,树倒猢狲散,其中未必没有怀恨离心之人。
赌,还是不赌?
心跳如鼓。最终,我对云珠使了个眼色,让她站到门后,自己则握紧剪刀,缓缓拉开了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年纪和云珠相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看见我,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殿下!奴婢冒死前来,求殿下救救奴婢一家老小!”她磕着头,声音破碎不堪,“奴婢、奴婢知道一件天大的事!关于……关于那布防图!”
我瞳孔骤缩:“进来说话!”
那小宫女连滚爬爬地进了殿,云珠迅速关上门。她瘫坐在地上,如同惊弓之鸟,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让云珠拿来干布给她披上,又递过去一杯热水。
她哆哆嗦嗦喝了几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道出原委。她原是瑶华殿负责打理暖阁附近花草的粗使宫女,因性子怯懦,常被大宫女欺侮。几月前的一个深夜,她因白日被打骂后偷偷哭泣,躲在一处假山后,无意中窥见萧贵妃的心腹太监将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塞进了暖阁东墙第三块砖下的暗格里——正是后来搜出密信的地方!
她当时吓坏了,不敢声张。直到昨日禁军搜查冷宫,搜出那些信件残片和印鉴,风声鹤唳,她才知道自己当初看到的可能是何等要命的东西。她本就害怕,谁知今日傍晚,原来瑶华殿的一个管事太监突然悄悄找到她,威逼利诱,让她明日去指认,说是曾看见“安乐公主身边的云珠姐姐”鬼鬼祟祟在冷宫附近出现过,还想塞给她一包金银。
“奴婢、奴婢不敢啊!”含珠哭道,“那管事分明是想栽赃给殿下!奴婢知道殿下是好人,上次奴婢挨打,还是云珠姐姐偷偷给了奴婢一块伤药……奴婢不能昧着良心害殿下!可、可奴婢若不去,他们定会杀了奴婢在宫外的爹娘弟弟……”
她说着,颤抖着举起那个一直紧攥的油布包:“奴婢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不如搏一把!奴婢记得那夜,那太监塞东西时,似乎还掉了一样小东西在砖缝下面,当时没在意……方才来的路上,奴婢趁雨大绕去那废弃的井栏边,偷偷摸了一遍,果然……果然摸到了这个!”
云珠接过那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玄铁令牌,只有半截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狼头图案,獠牙狰狞。
“奴婢不识字,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含珠怯怯地说,“但、但奴婢想着,这个或许……或许能证明殿下清白?那管事太监逼我诬告殿下,定然是因为真正的贼人还想害殿下!”
我拿起那枚玄铁令牌,入手冰凉刺骨,那狼头图案充满了异域风格,绝非中原之物。突厥狼图腾!
一个清晰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令牌,极可能是当初埋藏布防图等物的人不小心遗落的信物!它是连接宫内窃贼与宫外接应者的证据!
“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见过?”我急问。
“没、没有了!奴婢找到就立刻包好跑来殿下这里了!”
机会!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云珠,取纸笔来!”我立刻下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连同这枚关键的令牌,送到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立刻采取行动的人手中。
不能是普通内侍,风险太大。皇后病中,不宜惊扰。李治……他或许可信,但力量恐有不及。
只有他。
我快速写下一张字条,言简意赅:“瑶华殿旧婢含珠冒死来报,于冷宫井栏下获此突厥信物,乃当初埋藏布防图者所遗。恐对方欲栽赃琉璃殿,事急,求速断。” 没有署名,但我用了之前李逸送安神药时那个特有的、折叠纸张的方式。
我将字条和令牌重新用油布包好,交给云珠:“想办法,立刻、马上,把这个送到二殿下宫中他最信任的内监手中,就说……就说是我答谢他上回赠书,还他的书签。”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隐晦、也最可能尽快送达的方式。
云珠重重点头,将油布包紧紧揣入怀中,闪身出了殿门,融入渐渐熹微的晨光和未停的雨丝中。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我坐立难安,含珠则跪在地上,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殿外终于传来了不同于风雨声的动静——是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方向直指……宫廷西北角!那里是低级杂役和部分退役老宫人所居的巷舍区域!
又过了一会儿,云珠浑身湿透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送到了!刚送到不久,就、就看见高公公亲自带着一队禁军往西边去了!”
成功了!
我腿一软,跌坐在绣墩上,手心全是冷汗。
天色大亮时,消息隐约传来:陛下雷霆震怒,禁军于一名低等杂役住处搜出了与突厥往来密信的确凿证据,并顺藤摸瓜,连夜出宫,擒获了一名伪装成胡商的突厥细作!人赃并获!
一场可能的边关危机,甚至宫廷栽赃,就在这一个清晨,被悄然扼杀于萌芽之中。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琉璃殿湿漉漉的窗台上。
含珠被云珠悄悄带下去安置。我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缕阳光,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扳倒萧贵妃,粉碎一次阴谋,都只是暂时的胜利。这深宫之下,不知还埋藏着多少秘密和杀机。
脚下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被动等待。
我握紧了拳,指尖抵着掌心。
下一次,我会更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