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尘埃落定
十年光阴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又是一个初雪的日子，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昭儿已经十岁了，眉眼越发像他的父亲，而五岁的玥儿则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哥哥身后，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庭院。
“娘亲！”玥儿眼尖地发现了我，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哥哥欺负我！”
昭儿跟在后面，一脸无辜：“我才没有，是她自己摔跤的。”
我笑着替玥儿拍去身上的雪粒，刚要说话，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就落在了我肩上。
“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风口里？”陆景琛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我身后，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关切。
我回头看他。十年的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反而更显沉稳。他如今虽已辞去军职，只在朝中挂个闲职，但通身的气度却丝毫不减。
“爹爹！”两个孩子立刻围了上去。昭儿迫不及待地汇报今日的功课，玥儿则撒娇要抱。
看着他将小女儿高高举起，惹得她咯咯直笑，我的心里满是暖意。这样的平静幸福，在十年前几乎不敢想象。
晚膳后，哄睡了两个孩子，我们并肩坐在暖阁里喝茶。窗外雪光映照，将室内照得通明。
“今日进宫，皇上又提起要昭儿进宫伴读的事。”陆景琛忽然开口。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么说？”
“自然是推了。”他放下茶盏，握住我的手，“我说昭儿资质愚钝，怕冲撞了皇子。”
我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总不能让他卷进那些是非中去。”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我们的孩子，平安快乐就好。”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炭火噼啪作响。这些年，朝堂并非真正太平，二皇子虽已伏诛，但其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陆景琛虽已放权，却依然时刻警惕，将我们护得周全。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林悦来信了，说过些日子就回京。”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她这次在南疆待了这么久，总算知道回来了。”
林悦三年前嫁给了驻守南疆的将军，随着夫君赴任。我们虽时常通信，但终究难得见面。
“她还说给你带了种珍稀药材，说是对旧伤有益。”陆景琛的语气柔和下来。十年前生产时落下的病根，他一直记挂在心。
正说着，管家忽然来报，说门外有个老妇人求见，自称姓程。
我们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程嬷嬷自十年前离京后，就再无音讯。
当那个佝偻的身影被扶进来时，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十年光阴将她彻底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老身......老身是来告别的。”她颤巍巍地行礼，被陆景琛急忙扶住。
“嬷嬷这是要往哪里去？”我问。
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老身时日无多，只想在走之前，再来看看将军和夫人。”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小姐生前最爱戴的玉簪，留给小小姐吧。”
我接过那支成色普通的玉簪，心里五味杂陈。静尘师父若还在世，也该有三十岁了。
陆景琛沉默片刻，轻声问：“嬷嬷日后有何打算？”
“回老家去，叶落归根。”她说着，忽然咳嗽起来。我忙让人端来热茶，又吩咐收拾客房。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我们去请她用早膳时，发现她已经离开了。枕下压着一封信，还有一个小银锁，是给昭儿的。
“老身心愿已了，就此别过。愿将军与夫人白首偕老，儿女安康。”
陆景琛看着信，久久不语。我知道他想起了那些往事，那些误会与伤痛，早已随着时间慢慢愈合，却终究留下了痕迹。
三日后，我们收到消息，程嬷嬷在回乡的路上安详离世。陆景琛派人将她妥善安葬在程家祖坟，碑上刻着“程门忠仆”四个字。
又一场雪后，林悦终于回来了。她风风火火地闯进府里，一把抱住我，依旧是当年那个泼辣性子。
“让我瞧瞧，咱们玥儿呢？”她迫不及待地去看孩子，从行李里翻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礼物。
晚间我们围炉夜话，听她讲南疆风物，讲她如何治得夫君服服帖帖。陆景琛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与我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送走林悦后，我们携手在园中散步。雪已停了，月华满地，映得雪光晶莹剔透。
“还记得那年冬天吗？”我忽然问，“也是这样的雪夜，你我在城外别院......”
他握紧我的手：“怎会忘记。”那时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唯有彼此的手是真实的。
如今岁月静好，儿女双全，倒像是偷来的时光。
第二日，陆景琛告了假，带我们去了京郊的梅林。十年前他曾在这里许诺，要带我看江南的梅花。虽然终究未能南下，但这片他亲手栽种的梅林，年年冬末春初，都会如期绽放。
昭儿和玥儿在梅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惊起几只寒雀。
“小心些，”我忍不住叮嘱，“别摔着了。”
陆景琛却拉住我：“随他们去吧。”他的目光追随着孩子们，柔和得如同这冬日的暖阳，“瑶儿，谢谢你。”
我疑惑地转头看他。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他轻声道，伸手拂去我发间的落梅，“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家。”
梅香幽幽，沁人心脾。我靠在他肩上，看远处一双儿女的身影在梅枝间穿梭。
那些穿书而来的惶惑，那些误会纠缠的痛苦，那些生死一线的惊险，都在这十年光阴里慢慢沉淀，化作眼前这片岁月静好。
夕阳西下时，我们携手而归。昭儿和玥儿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招手。
“爹爹，娘亲，快些！”
陆景琛与我相视一笑，加快脚步跟上他们。
雪地上留下四行脚印，深深浅浅，一路通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那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