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思念之苦
视频通话的界面卡在苏然皱眉的瞬间,像素化的脸庞像蒙了层雾气。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这边...风大...你刚说什么?”
我对着屏幕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他冻红的耳朵。北京的冬天来得比南方早,他身后宿舍窗框上结着霜花,像我们之间突然多出的三千公里具象成冰纹。
“画展...”声音卡在电流杂音里,“导师说我的作品可能入选年终展...”
屏幕突然黑屏。三秒后重新连接,他正凑近镜头擦拭摄像头,睫毛在特写里显得格外清晰:“真的?我就知道你能行!”背景里传来室友的起哄声,他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我低头掩饰发烫的眼眶,画架上还摆着未完成的速写——他去年打球时跃起的背影,如今却隔着电波触碰不及。
生日那天收到顺丰冷链包裹。打开层层保温箱,居然是个冻得硬邦邦的糖葫芦。签收单上龙飞凤舞写着:【后海买的,你说过想尝】
视频时他得意地展示同款糖葫芦:“本来想寄茉莉,怕蔫了。”糖壳在他齿间碎裂,我隔着屏幕咬了口自己的,山楂酸得鼻子发皱。
“甜吗?”他眼睛亮晶晶地问。
我用力点头,喉间哽咽咽下酸涩。糖葫芦棍后来被我洗净收进笔筒,偶尔拿来挽头发,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十一月突然接到他凌晨三点的电话。背景音是救护车的鸣笛,他声音哑得厉害:“教练心梗进医院了...刚才抢救时我一直在想...”
窗外雨声淅沥,我握紧手机听他说训练赛的失利,说北方干燥的气候,说食堂永远咸口的豆腐脑。最后声音低下去:“...就是想听听你呼吸。”
晨光微熹时通话还在继续。他累极的鼾声透过电波传来,我悄悄截下音频存进名为“星光”的文件夹。
冲突发生在校庆日。我兴冲冲给他看排练视频,镜头却突然转向球场:“等等,这边要加练。”视频在欢呼声中戛然而止。
深夜收到道歉消息:【新人总要多付出些时间】配图是空荡荡的看台座椅,远处有个孤零零的篮球。
字句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个猫咪打哈欠的表情包,转头把精心准备的校庆纪念册塞进抽屉最底层。
寒流来袭那周,他连续三天只发来早晚安。第四天凌晨突然视频请求,屏幕那端他裹着羽绒服坐在台阶上,鼻尖冻得通红:“刚结束加训,特别想吃阿姨做的糖醋排骨。”
路灯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点。我忽然想起高三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窗外。
“下周...”声音被寒风吹散,“可能没法按时视频了,要封闭训练。”
画笔画歪了天际线。我盯着纸上突兀的墨迹,听见自己说:“好。”
寂静在电波中蔓延。他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窗台上的茉莉正在凋零,花瓣蜷缩成褐色的叹息。我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补了句:“就是有点累。”
通话结束在尴尬的沉默里。第二天收到他寄来的暖手宝,充电线上挂着个小篮球挂坠。说明书第一行被他用红笔划出:【持续发热12小时】——像某种笨拙的承诺。
最难熬的是周末夜晚。画室只剩我一人时,手机屏保上他的笑容格外刺眼。某次修改参赛画作到凌晨,顺手给他发了张月色,没想到立即收到回复:【刚梦到你给我讲题,和高考前一样】
时差在这刻突然具象成酸楚。我望着窗外弦月,想起去年此刻我们正头靠头挤在图书馆背英语范文。
十二月飘雪时,他发来段视频。镜头掠过结冰的球场,定格在食堂玻璃窗上的冰花。“像不像你素描本里的图案?”他呵着白气问,指尖在玻璃上描摹我名字缩写。
我拍下窗外雨中凋零的茉莉发过去。两地气候在屏幕两端泾渭分明,像我们的世界正在渐行渐远。
圣诞前夜吵架来得猝不及防。因为他忘了我们约定的视频时间,等我熬到凌晨两点,只等到句冷冰冰的【在聚餐,晚点说】。
第二天在他晒出的合照里,看见有个女孩笑着替他擦去脸颊沾到的奶油。拨通电话时手指在发抖,接通的却是他醉醺醺的室友:“嫂子?然哥被灌趴下了...”
争执具体怎么开始的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己哽咽着问:“你是不是...没那么想我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传来他带着醉意的叹息:“昨天摔伤膝盖时,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幸好你不在——怕看你哭。”
泪水砸在画纸上晕开色块。我摸着冰凉屏幕上他沉睡的脸,忽然明白思念从来不是双向的河流,而是两座各自下雨的孤岛。
凌晨他醒来发来39秒语音。背景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声音还带着麻药后的含混:“刚才梦到...你在我毕业那件校服上画茉莉...”
语音最后传来护士的惊呼,接着是他不好意思的嘟囔:“输液管差点扯掉...就想闻闻你画茉莉时的松节油味道...”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我回复了吵架以来第一条消息:【下次受伤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消息已读的提示立刻亮起。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终发来的照片让清晨彻底明亮——
他挽起病号服袖子,小臂内侧用医用马克笔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茉莉。旁边写着小小的“不疼”,墨迹被消毒酒精晕开些许。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积水倒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像谁终于擦干净蒙尘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