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思念之苦
视频通话的窗口卡顿在苏然抬手擦汗的瞬间。像素化的笑容凝固在屏幕上,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这边...信号...你刚才说...”
我盯着右下角自己的小窗,黑眼圈在宿舍灯光下格外明显。“没事,”提高音量重复第三遍,“就是问训练累不累。”
画面突然流畅起来,他整个脸凑近镜头,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不累,就是...”背景传来哨声,他慌忙回头,“等等,教练叫集合!”
通话戛然而止。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咬着面包的狼狈样子。凌晨五点的宿舍静得可怕,桌上摊着没画完的构图作业。
这是北京与杭州距离的第二百三十七天。
上午色彩课我第三次调错色。教授指着画板皱眉:“林晓,这片灰蓝太沉了,要更通透的蓝。”
笔刷无意识搅混了颜料。昨晚苏然说北京下初雪时,我正对着杭州的雨夜画星空。他描述训练馆暖气太足,而我这里空调总在半夜罢工。
午饭时小雨发来消息:【你家那位又上校公众号了】配图是苏然扣篮的抓拍,身后看台坐着挥旗的女生们。
筷子戳破饭盒边缘。我点开那个陌生女生的微博——最新照片里,她笑着指向镜头外,配文“看某人大显身手”。定位是体大篮球馆。
视频请求突然弹出。苏然顶着湿发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嘈杂的食堂:“刚训练完,饿死了...”他注意到我的表情,“怎么啦?”
“没事。”我低头扒拉冷掉的米饭,“就是构图作业被骂了。”
他凑近屏幕仔细看:“你眼底好青,又熬夜?”
窗外传来室友的笑闹声。有个北方口音的女生大声问:“苏然!下午帮我们占球场呗?”
他扭头应了声,耳机线被扯得晃动。再转回来时眼神闪烁:“那什么...同学叫帮忙...”
“去吧。”我假装整理画具,“我也该去画室了。”
通话时长定格在四分十七秒。画纸被铅笔戳破个洞,我盯着那个洞发呆,直到雨水敲响窗玻璃。
深夜的朋友圈格外热闹。同班女生晒出男友送的热奶茶,定位在美院隔壁的理工大。往下刷,是苏然队友发的合照——所有人对着镜头比耶,他肩上搭着只涂亮甲油的手。
手机震动起来。苏然发来训练馆的夜景:【刚加练完,想你了】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我敲敲打打又删掉,最后回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床板吱呀响动。上铺的北京女孩探出头:“晓晓,你男朋友又加班训练?真拼啊。”
我含糊应着,听见她轻笑:“异地恋辛苦吧?我前男友就是体大的,那边小姑娘可热情了...”
黑暗里手机屏幕太亮。我点开航空APP,看元旦机票价格变成惊人的数字。奖学金还要下个月才发,而画材店老板刚催过欠款。
苏然的视频请求突然弹出。背景是熄了灯的寝室,他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还没睡?”
镜头晃动照到他书桌,摊开的英语书旁放着我们暑假拍的拍立得。照片里他笑着揉我头发,身后茉莉花开成雪海。
“马上睡。”我缩进被窝,“你那边好暗。”
“室友睡了。”他手指碰了碰屏幕上我的脸,“杭州下雨了?记得穿那双厚袜子,你脚容易凉。”
鼻尖突然发酸。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他静静等着,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像枕着同一个心跳。
“今天...”他忽然开口,“有个女生摔我护膝上了。就拍照那个,是后勤部的...”
雨水敲打窗玻璃。我数着对面空调外机闪烁的红灯,一盏,两盏。
“林晓?”他声音绷起来,“你明明在意的。”
被角被攥得发皱。我听见自己说:“三天没视频了。”
镜头那边沉默了很久。他抹了把脸,喉结滚动:“训练赛调到早上了,那边晚上你又要画画...”
电热水壶在远处嗡鸣。我们同时开口:
“要不——”
“下次——”
又同时停住。他苦笑:“真没意思。”
是啊,真没意思。隔着屏幕的争吵像打在棉花上,连疼痛都延迟。
凌晨三点我惊醒时,手机还亮着。二十三分钟前他发来消息:【买了元旦票,28号晚到杭州】
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我戳着屏幕打字:【别来了,浪费钱】
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终发来张照片——他书桌上摆着个小罐子,里面装满糖纸折的星星。最上面那颗展开半截,露出我高考前写的“加油”。
【协议第二十条】消息跟着跳出来,【思念超标时要见面】
晨光漫过窗台时,我拍下未完成的画作发过去。灰蓝色雨夜里,两个小人隔着车窗手掌相贴,玻璃倒映着同一轮月亮。
他秒回:【把月亮画圆点,那天是满月】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我笑着擦掉水渍,笔尖终于调出通透的亮蓝色。
早八课铃声响起时,收到他新消息:【刚才梦见你在我画室睡觉,睫毛上沾着颜料】
晨风吹起画纸,露出底下压着的机票订单。我低头回复:【下次来,给我带点茉莉花茶】
距离下次见面还有三十一天。而此刻的晨光里,我们终于学会了在思念的苦海中,打捞属于彼此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