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考验

陆司令被抓之后，城里的局势变得很微妙。

陆家倒台了，可陆家留下的权力真空，很快就被各方势力争夺。今天这个被查，明天那个被抓，报纸上天天都是头版头条，城里的老百姓看得眼花缭乱。

我和陆逸尘在柳河镇的阿福那里住了下来，暂时没有回城。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陆振廷虽然被抓了，可他在外面还有不少人脉，那些人不一定会放过我们。陆逸尘说，等风头彻底过去了再说。

可风头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轻易过去。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帮阿福晒干货，忽然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放下手里的簸箕，走到前面一看，看到几个穿着体面的人站在铺子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你就是苏瑶？”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陆逸尘的大姨。”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淡，“我找你有话要说。”

我心里一紧。陆逸尘的大姨？就是他母亲的姐姐？他来干什么？

我请她坐下，让阿福倒了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离开逸尘。”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她冷笑了一声，“你害得我们家还不够惨吗？陆家倒了，我妹夫被抓了，振廷也进了大牢。我们陆家几十年的基业，全毁在你手里了。你还想怎么样？”

“那些事是他们自己做的。”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只是把我娘发现的真相公开了。他们的下场，是他们应得的。”

“应得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陆家在城里经营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张名单就把一切都毁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丢了饭碗吗？”

“我知道。”我说，“可那些事是陆司令做的，不是我做的。他勾结日本人，走私鸦片，害死了我娘。我只是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告诉你，你跟我们陆家，不是一路人。逸尘那孩子，从小就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如今。你要是真的为他好，就该放他走。”

我心里一阵发酸：“什么叫放他走？”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的女人。”她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只会给他添麻烦。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应该替他想想，不要拖累他。”

她说完这些话，站起来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口晃动的门帘，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陆逸尘跟着我，能得到什么？他为了我背叛了自己的家族，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值得吗？

那天晚上，陆逸尘回来的时候，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问：“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

“今天你大姨来过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让我离开你。”我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说我配不上你，说我只会拖累你。”

陆逸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有些发涩，“她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下午。我确实什么都没有，跟着我，你只会吃苦——”

“苏瑶。”他打断我，声音很沉，“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心里发慌。

“你听好了。”他说，“我陆逸尘活了二十多年，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选的。我选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选带你走，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没有人能替我做这个决定，包括我大姨。”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你怕拖累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没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可考验并没有结束。

没过几天，阿福带回来一个消息——陆逸尘他爹在狱里托人带话出来，说要见他最后一面。陆司令被判了死刑，再过几天就要执行了。这时候想见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要去吗？”我问。

“去。”陆逸尘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是我爹，最后一面，我该去。”

我陪他一起回了城。监狱在城北，灰扑扑的一栋大房子，门口站着持枪的士兵。陆逸尘跟看守说了情况，等了半天，才被允许进去。

我在外面等着，心里很不安。陆司令那个人心狠手辣，临死前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虽然他被关在牢里，可他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司令，谁知道他在外面还有没有后手？

等了快一个时辰，陆逸尘终于出来了。

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我走上前，问：“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话，带着我走出监狱的大门，站在路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让我别恨他。”陆逸尘说，声音很低，“他说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可他不后悔。他说在这个世道，想要活得好，就得狠。”

我心里一紧：“你恨他吗？”

陆逸尘沉默了很久。

“说不恨是假的。”他说，“他害死了你娘，害得我娘一个人在乡下过了十几年，害得这个家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不恨？”

“可他也是我爹。他给了我这条命，教了我很多东西。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心疼。他从小就不受待见，被父亲冷落，被大哥排挤，却还是独自熬过来了。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走吧。”他说，握住我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的路，我们自己走。”

我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