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回忆之岛
我已经很久没做过那个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沙滩,金黄色的,延伸到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我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那座白色的灯塔,看着茂密的树林和高耸的悬崖。
然后我醒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边,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声,发了一会儿呆。
“又梦到那座岛了?”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嗯。”我说,“没事,你继续睡。”
她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淡淡的光晕。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缓缓驶出港口。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发了好一会儿呆。
距离从岛上回来,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伤口愈合,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短到每次回想起那段经历,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那本书出版后,反响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很多人给我写信,说我的故事激励了他们,让他们在面对困难时有了勇气。有人说是我的经历让他走出了抑郁症,有人说读了我的书后决定去环游世界。那些信我都收着,锁在书桌的抽屉里,没舍得扔。
但没有人知道,我写那本书,不是为了激励谁。我只是想把那段日子记录下来,把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留下来。
老陈后来怎么样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岛上的医院里。他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两枪,失血过多,差一点就没抢救过来。医生说他能活下来是奇迹。
他醒过来后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小子还活着?”
我说:“你也是。”
他笑了笑,笑得很虚弱,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
出院后,他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精神上始终有些东西放不下。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满头大汗,然后坐在床边抽很久的烟。
我知道,这座岛带给我们的烙印,永远都不会消失。
一年前,他说想回老家看看。我给他买了车票,送他上了火车。他在车窗里朝我挥了挥手,说:“小林,保重。”
然后火车开走了,带走了那个在岛上陪我出生入死的老人。
他后来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回老家后盖了一间小房子,在山脚下,很安静。说每天种种菜,钓钓鱼,日子过得清闲。说他养了一条狗,取名叫“小林”。
我说:“你叫一条狗叫我的名?”
他说:“对,因为它跟你一样,倔得要命。”
我笑了,笑完觉得鼻子有点酸。
今年年初,他的电话突然少了。打过去也没人接。我有点担心,给他留了言,让他回电话给我。过了好几天,他才给我回了一个电话。
“前几天去山里走了走。”他说,声音听起来还算精神,“手机没信号。”
“你一个人去的?”我问。
“嗯。就想走走。”
“老陈,你身体——”
“没事。”他打断了我,“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他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没用。
周国平那边倒是经常联系。那个案子后来引起了很大的关注,高层专门成立了调查组,对XX能源公司进行了彻底的清查。黄博士最终还是跑了,出境后就没有再回来。但那个装置被销毁了,所有的资料都被封存了起来。
周国平升了职,调到了总局。我们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还会发个消息。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那次太冒险了,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我说:“没有下次了。”
他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心里也清楚——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不做的。当它找到你的时候,你根本没得选。
我离开窗前,换了衣服,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路过那家熟悉的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今天的油条刚出锅,脆得很,要不要多来一根?”
我说:“好。”
我拎着早餐,走到了海边。
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太阳刚刚从海平线上露出半边脸。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我找了一块礁石坐下来,喝着豆浆,看着那片海。
三年前,我就是在这片海上被救起来的。那时候我躺在渔船的小床上,浑身是伤,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但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海,却觉得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我有时候会想,那座岛现在变成什么样了?那些洞穴、那条小溪、那棵大榕树,还有那座废弃的营地——它们还在吗?还会有人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吗?
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去了。那座岛已经成了记忆中的一部分,和其他所有值得珍藏的东西一样,被好好地放在了心里。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我说,“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不是又梦到那座岛了?”他问。
“嗯。”
“正常。”他说,“我有时候也梦到。梦到那条蛇,还有那个灯塔。”
“你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昨天钓了一条大鱼,足有三斤重。我把它清蒸了,味道不错。”
“那就好。”
“你小子,别光顾着关心我。”他说,“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我知道。”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的鱼竿还在水里呢,别让鱼跑了。”
我笑了,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来。海风吹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清新的气息。
远处,一艘渔船正在缓缓驶出港口。白色的船体在晨光中泛着光,船头破开水面,留下一道荡漾的波纹。
我站在海边,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