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婚礼前夕
庄园的草坪上,白色仪式亭的骨架已经搭好,工人们正在仔细悬挂柔和的纱幔和星星点点的灯串。婚礼的筹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期定在了两周后的一个周六。一切似乎都朝着既定的、美好的方向滑行。
苏瑶的生活被各种细节填满。试穿最终修改好的婚纱,与花艺师确认手捧花的搭配,核对宾客名单上那些她几乎不认识、但属于顾景深世界的人名。顾景深将大部分决策权都交给了她,只在她犹豫时给出简洁的建议,或者在她选定后,让陈助理去完美执行。这种被尊重的、拥有选择权的感觉,像温水流过冻土,虽然未能彻底融化坚冰,却让苏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将自己完全封闭。偶尔,她会在顾景深晚上回来时,还在客厅核对一些清单。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空气不再那么凝滞。有时,顾景深会坐在沙发另一端,处理他的邮件,两人各忙各的,一室寂静,却奇异地不再令人窒息。
这天下午,苏瑶最后一次去婚纱店做最终的尺寸微调。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洁白的曳地婚纱,层层叠叠的轻纱如云似雾,腰身收得极好,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精致。化妆师在一旁轻声赞叹。苏瑶看着镜中人,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她吗?即将步入一场起始于契约的婚礼。
心底深处,那根关于“利用”和“算计”的刺,依然存在,只是被连日来的平静和忙碌暂时掩盖了。她不知道顾景深如今所做的一切,是出于愧疚、补偿,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怕一想,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平衡又会崩塌。
回到别墅,王管家递给她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太太,下午邮差送来的,没有寄件人信息。”
苏瑶接过,信封很轻。她以为是婚礼相关的确认函之类,随手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宋体:
“苏瑶,你以为的童话,不过是精心编织的陷阱。顾景深娶你,从来不是因为爱。想想长风集团,想想林宇。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否则,婚礼之日,将是真相大白、让你颜面扫地之时。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
纸上的每一个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苏瑶的眼睛里。刚刚在试衣间里生出的一丝恍惚的喜悦,瞬间被冻结、击碎。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纸张飘落在地。
“太太?”王管家察觉不对,关切地上前。
苏瑶猛地回过神,弯腰迅速捡起那张纸,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没……没事。可能是谁的恶作剧。”她勉强对王管家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我有点累,先回房休息。晚饭不用叫我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苏瑶才敢再次展开那张已经被她捏皱的纸。冰冷的警告,直白而恶毒。它精准地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和疑虑。
长风集团,林宇……果然,还是和这件事有关。这个匿名者是谁?是那个“赵先生”?还是林宇本人?或者是顾景深商场上的其他敌人?
“婚礼之日,真相大白,颜面扫地……”这几个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对方显然掌握了什么,并且打算在婚礼上发难。会是什么“真相”?是那份冰冷的评估报告?还是她和顾景深契约婚姻的协议本身?
无论哪一样被公之于众,都足以毁掉这场婚礼,毁掉她,甚至可能影响到顾景深和顾氏集团。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该怎么办?告诉顾景深?可这封信本身,就是在提醒她,顾景深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不告诉他?难道要独自面对婚礼上可能出现的未知风暴?
她想起这些日子顾景深的沉默付出,想起他眼底偶尔流露的疲惫和专注,想起他将婚礼选择权交给她时的便签……那些细微的、真实的瞬间,与纸上冰冷的指控激烈交战。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修补起来是如此困难。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它疯狂滋长。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没有开灯,一片昏暗。苏瑶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婚礼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迷茫。她仿佛又回到了签下契约前的那个夜晚,孤独,无助,面前是深不见底的迷雾。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瑶?”是顾景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王管家大概还是把她的异常告诉了他。
苏瑶没有应声,只是抱紧了自己。
门外沉默了片刻,顾景深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在里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有我在。”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不是命令,而是一种陈述,一种承诺。
苏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这句话,在此刻听来,像黑暗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又像是最不可靠的安慰。
她该相信他吗?相信这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的男人?
“婚礼……”顾景深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你不想继续,我们可以取消。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取消婚礼?苏瑶愣住了。这无疑是最直接、最安全避免“颜面扫地”的方法。可这也意味着,他们之间刚刚重建的那点脆弱的联系,将彻底断裂。契约或许还会继续,但可能永远只剩下契约了。
而且,取消婚礼本身,就会引发无数猜测和非议,同样会带来麻烦。
不,不能取消。至少,不能因为一封匿名的恐吓信就取消。
苏瑶擦去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没事。”她对着门板说,“只是有点婚前紧张。婚礼……照常。”
门外安静了许久。久到苏瑶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一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好。婚礼照常。别怕,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破坏我们的婚礼。”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瑶依旧坐在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匿名信。顾景深的承诺在耳边回响,与信上的警告交织碰撞。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完全孤独一人。
尽管信任依旧残缺,尽管恐惧并未消散,但有一种微弱却坚定的力量,从心底慢慢升起。
无论如何,她要走下去。去看清迷雾后的真相,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婚礼前夕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笼罩了整个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