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婚礼筹备
书房那场冰冷的对峙后,苏瑶彻底将自己缩回了壳里。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履行着“顾太太”的义务,不多一分,不少一毫。顾景深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坚硬的屏障,比契约初期的疏离更甚,那是一种心死后的平静。
顾景深没有放弃。他不再试图用语言解释或靠近,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开始“汇报”行程。每天早餐时,他会看似随意地提起:“上午去公司开董事会,下午约了地产局的李局,晚上有个慈善酒会,大概十点回。”起初,苏瑶只是低着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粥,没有任何反应。几天后,她会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听见了。
他让陈助理将一些不那么机密的、与长风集团收购案相关的进展简报,有意无意地“遗漏”在客厅的茶几上。苏瑶打扫时看到了,起初是立刻移开视线,后来会停顿片刻,快速扫过几行。简报内容客观冷静,只陈述商业事实,没有任何涉及“变量”或“可控”的词汇。顾景深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她展示棋盘的另一面——剥离了最初冰冷算计后的、纯粹的商业博弈。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苏瑶正在自己房间的阳台看书,王管家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厚重的皮质文件夹。
“太太,先生吩咐,将这个交给您。”王管家将文件夹放在小圆桌上,态度恭敬如常,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是什么?”苏瑶合上书,没有去碰。
“先生说,是婚礼需要确认的一些清单和方案。请您……过目,如果有不喜欢的,可以调整。”王管家说完,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婚礼?苏瑶怔住。契约里确实提到需要履行必要的社交及家庭义务,包括一场对外宣告的婚礼。但自从真相揭开后,她以为这件事会被无限期搁置,或者干脆由他一手包办,她只需像个木偶一样出席就好。
她盯着那个深棕色的文件夹良久,终于伸出手,翻开。
里面分门别类,整理得极其详尽。场地备选方案有三处:一处是临湖的古典庄园,照片上绿草如茵,白色纱幔点缀;一处是海边的玻璃教堂,碧海蓝天,通透浪漫;还有一处是市中心的顶级酒店宴会厅,奢华大气。每个方案都附有详细的优缺点分析、档期和预算。
婚纱礼服图册,不是一本,而是好几家顶级品牌的最新季画册。首饰搭配建议,场地布置的效果图,宾客名单的初稿(她的家人和朋友栏目前是空的,等待她填写),甚至还有几种不同风格的请柬设计样张。
所有文件的最上方,贴着一张浅灰色的便签纸,上面是顾景深凌厉却工整的迹:
“按你喜欢的来。任何地方,任何样式,都可以改。不急,慢慢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试图解释或讨好。只是将选择权,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完全交到了她的手里。
苏瑶的手指拂过那些精美的图片,划过那张便签纸。心底那片冻结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极微弱的涟漪。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试着不只是契约”,又想起U盘里那冰冷的七个。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她脑海里拉扯。
她该相信哪一个?
接下来的几天,苏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文件夹静静躺在她的书桌上。顾景深也没有催问,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需要“慢慢看”的普通文件。
直到周三晚上,苏瑶因为修改一个活动方案,在书房用电脑(她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查找资料到很晚。离开时经过客厅,发现顾景深还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几份建筑图纸,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他眉头微蹙,用笔在图纸上标注着什么,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下,显得有些疲惫。
苏瑶的脚步顿了顿。她认出那些图纸似乎是别墅后方那片一直空着的玻璃花房的改造草图。之前王管家提过一句,说先生打算把那里改成阳光房。
顾景深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苏瑶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看到他眼中未来得及掩饰的倦色,以及一丝……询问?
“还没睡?”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弄完一个方案。”苏瑶低声回答,目光落回那些图纸上,“这是……?”
“花房。”顾景深将图纸往她这边推了推,“想改成茶室,或者书房?你觉得呢?”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在征求一位居住者的日常意见。
苏瑶看着图纸上细致的标注,甚至考虑了不同时间段的采光和视野。她沉默了几秒,说:“茶室吧。冬天晒太阳,看书,应该不错。”
“好。”顾景深点头,在图纸上记了一笔,然后像是随口提起,“婚礼的场地,有稍微倾向的吗?庄园的档期比较紧,如果需要,得早点定。”
他没有问“你喜欢哪个”,而是问“有稍微倾向的吗”,将压力降到最低。
苏瑶抿了抿唇。她其实翻看过那些资料,在无人时,手指曾在那座临湖庄园的照片上停留过。那里安静,开阔,不像酒店那么拘谨,也不像海边那么遥远。
“庄园……好像还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顾景深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在另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什么。“好,我让陈助理去沟通细节。”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其他的,你慢慢想。有任何想法,告诉王管家或者陈助理都可以。”
他没有说“告诉我”,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缓冲。
苏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她走到书桌前,再次翻开那个婚礼文件夹。这一次,她拿起笔,在庄园方案的那一页,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第二天,王管家来收拾房间时,看到了那个圈。下午,苏瑶就收到了庄园更详细的资料,包括不同季节的实景照片、菜单试吃邀请,以及一份修改后的、预留了她家人坐席的宾客区域图。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没有逼迫,没有热烈的探讨,只有一种缓慢的、切实的推进。顾景深在用实际行动,一点点拆除那堵冰墙,不是靠蛮力,而是靠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和尊重。
苏瑶依然没有完全打开心扉,但那种窒息般的绝望和尖锐的对抗,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淡去了一些。她开始会在餐桌上多坐几分钟,虽然依旧不说话;开始会留意他偶尔提及的工作中的趣事(尽管他说的很简短);开始会在他晚归的深夜,留一盏走廊的小灯。
婚礼的筹备,像一条细线,牵着两个小心翼翼的人,在裂痕之上,尝试着搭建一座新的、未知的桥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谨慎,但至少,他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窗外的冬意渐浓,别墅里却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流,在沉默的筹备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