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危机公关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苏瑶几乎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看着身旁仍在沉睡的顾景深,他呼吸均匀,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睡颜安稳。
那个陌生男人的话,像毒蛇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利用?刺激?收购案的筹码?每一个词都让她心头发冷。可眼前这个人,这个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将她揽紧的人,真的会如此算计吗?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他,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确定。十点,“时光”咖啡馆。她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必须去。不是为了听信一面之词,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这段正在变得真实的关系,一个厘清真相的机会。如果一切都是误会,她需要亲手打破这个疑影;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她也必须知道。
八点半,顾景深醒了。他走到餐厅时,苏瑶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烤吐司、牛奶。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扎着,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起这么早?”顾景深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吐司。
“嗯,睡不着了。”苏瑶低头搅拌着牛奶,“你……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吗?”
“十点有个视频会议,大概一个半小时。”顾景深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想出去?等我开完会陪你。”
“不用,我就随便问问。”苏瑶摇摇头,心里却松了口气。他上午有事,正好。
九点二十,顾景深上楼去了书房。苏瑶在客厅坐立不安地等了十分钟,终于拿起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她没有叫司机,自己打车去了市中心的“时光”咖啡馆。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苏瑶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第三个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他抬头看到苏瑶,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示意。
苏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单,直接开门见山:“赵先生?我来了。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赵先生放下小勺,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苏小姐很准时,也很直接。很好。”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苏瑶面前。
“先看看这个。”
苏瑶盯着那个文件袋,像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她手指有些发僵,但还是拿了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一份是长风集团近期的股价波动图,旁边有手写的标注,指出几个关键时间点与顾氏集团收购动作的关联。另一份是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似乎是某个会所或酒店门口,时间显示是几个月前,图片里有一个背影很像顾景深,而他对面站着的人,虽然只有一个侧影,但苏瑶隐约觉得……有点像林宇的父亲林长风。还有一份,是几行打印的通讯记录摘要,显示在苏瑶和顾景深“闪婚”消息传出前后,顾景深的助理与某个匿名号码有过频繁联系。
“这些能说明什么?”苏瑶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股价波动很正常,背影和侧影根本无法确认是谁,通讯记录更是毫无意义。赵先生,如果你只有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苏小姐别急。”赵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些当然只是碎片。关键是把碎片拼起来。顾景深为什么偏偏在你父亲病重、你最需要钱的时候找到你?为什么协议期限恰好是两年?据我所知,顾氏对长风集团的收购计划,核心阶段预计的完成时间,也差不多是两年。这难道又是巧合?”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瑶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林长风是个老派的人,极其看重家庭和名誉。他的独子林宇,对你旧情未了,甚至可能因爱生恨,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如果顾景深的‘妻子’恰好是你,这会不会在某些关键时刻,影响林长风的判断?或者,刺激林宇做出对长风集团不利的举动,从而让顾景深有机可乘?”
“这只是你的猜测!”苏瑶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顾景深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哦?是吗?”赵先生靠回椅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苏小姐,你了解商场吗?了解顾景深在商场上的名声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顾景深。感情?婚姻?在他眼里,恐怕都是可以衡量的筹码。你,或许只是他这盘棋里,一颗比较特别的棋子。”
“别说了!”苏瑶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周围有人看了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抓起那个文件袋,“这些东西,我会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假的……”她盯着赵先生,“我也绝不会任由你诋毁他。”
说完,她不再看对方的表情,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冬日的阳光明明很亮,苏瑶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赵先生的话固然不能全信,那些“证据”也漏洞百出,但……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她本就因林宇之前挑拨而有些动摇的心里。
她需要真相。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而是她自己找到的。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顾氏集团大楼附近。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那是顾景深的王国。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她对他的世界,了解得如此之少。
犹豫再三,她拨通了陈助理的电话。陈助理似乎有些意外,但语气依旧恭敬:“太太,您有什么吩咐?”
“陈助理,我想问一下,”苏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景深最近是不是在忙一个收购案,关于长风集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的,太太。顾总确实在主导对长风集团的收购,这是集团今年的重要战略之一。”
“那……这个收购案,开始筹划大概是什么时候?”苏瑶追问。
“初步调研和接触,大概是从今年年初开始的。正式启动是在年中。”陈助理回答得很谨慎,“太太,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顾总跟您提了吗?”
“没有,我就是偶然听到别人说起,有点好奇。”苏瑶含糊道,“对了,景深他……在挑选契约结婚对象的时候,有没有特别提到过什么其他的……考量因素?除了背景干净省事之外?”
这次,陈助理的沉默更久了些。“太太,顾总当时只是交代我寻找符合条件的人选,具体筛选标准是综合评估的。其他的,我并不清楚。如果您有疑问,或许可以直接问顾总。”
直接问顾景深?苏瑶苦笑。如果她能问出口,就不会在这里打电话了。
挂断电话,苏瑶的心沉了沉。年初开始筹划,年中正式启动……而她,是在夏末秋初遇到顾景深,签下协议的。时间上,似乎真的存在重叠。
难道……
不,不能仅凭时间巧合就下定论。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她想起了文件袋里那张模糊的、像顾景深和林长风会面的截图。如果那是真的,或许能说明顾景深和林家早有接触,甚至可能……早有恩怨?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她接触到顾景深工作层面,又不被他察觉的方式。
忽然,她想起了顾景深书房的电脑。他偶尔会在家里处理紧急公务,电脑有密码,但她曾无意中看到过他输入——是他的生日加上一个简单的母组合。他当时没有避讳她,或许觉得她不会在意,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信任?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也让她感到一阵羞愧。偷看他的电脑?这无疑是侵犯隐私,违背信任。
可是,那个“赵先生”和那些疑云,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她。如果不去证实,她永远无法安心。
在街边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苏瑶终于咬了咬牙,拦下一辆出租车,返回别墅。
王管家已经回来了,正在指挥佣人打扫。看到苏瑶脸色不好,关心地问了一句。苏瑶勉强笑笑,说自己有点头疼,想回房休息。
她上了楼,经过顾景深书房时,脚步顿了顿。房门紧闭。她知道顾景深上午有视频会议,现在应该还在里面。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怦怦直跳。做,还是不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她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顾景深似乎结束了会议,脚步声朝着主卧方向去了,接着是关门声。
机会来了。
苏瑶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屏住呼吸,走到书房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没锁。
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书房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和一丝咖啡味。他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宽大的书桌上。
苏瑶走到书桌前,手指颤抖着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提示输入密码。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输入了那串数和母。
密码正确。桌面跳了出来。
她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罪恶感和迫切感交织。她快速浏览着桌面图标和文件夹,大部分都是公司文件,命名规范,看不出什么特别。她点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是空的,显然被定期清理。
她想了想,点开了邮箱客户端。需要密码。她试了试电脑的开机密码,错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那个U盘,插进了电脑接口。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是“长风-初步评估”。苏瑶点开,里面是几份PDF文档和几个数据表格。她点开一份名为“背景及关联方梳理”的文档,快速浏览起来。
文档内容很专业,详细分析了长风集团的股权结构、核心资产、潜在风险……以及,关联方情况。在“关联方-个人”一栏里,她看到了林长风、林宇的名,后面附有简单的背景介绍。而在林宇的介绍旁边,有一行用红色体标注的备注:
“目标人物(林宇)近期情绪不稳定,与其前女友(苏瑶,现身份特殊)重逢可能引发变量。需关注其动向,评估对林长风决策的潜在影响。注:苏瑶已纳入可控范围。”
“已纳入可控范围”。
这七个,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苏瑶的眼睛里,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可控范围……原来,这就是她在顾景深这盘棋里的位置。一个被评估、被纳入“可控范围”、用来影响对手的“变量”。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保护,那些夜晚的拥抱,清晨的问候,温泉池边的紧张……难道都是为了“控制”这个变量而演出的戏码?
文档末尾的日期,赫然是三个月前——早于她签下契约协议的时间。
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苏瑶猛地拔下U盘,像是被烫到一样扔回桌上。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了书架,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顾景深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家居服,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过来查看。当他看到站在书桌前、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的苏瑶,以及地上散落的书籍和桌上亮着的电脑屏幕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瑶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曾经让她心悸、让她感到温暖的眼睛,此刻在她看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和冰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这张英俊却陌生的脸。
她知道了。
而他,从她眼中读懂了这一切。
空气,在刹那间凝固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