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见端倪
顾诗涵送来的粥,直到凉透,我也没有碰一口。
傍晚时分,顾母林婉蓉来了。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羊绒开衫,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落在我额头的纱布上。
“瑶瑶,感觉好些了吗?”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好多了,谢谢……妈妈。”我垂下眼,习惯性地用了这个称呼,心里却一片麻木。前世,我多么渴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一点真正的母爱,哪怕只有顾诗涵的十分之一也好。可最终,连这点奢望都被碾得粉碎。
“那就好。”她走进来,在离床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诗涵很自责,哭了好几回。她也是无心之失,你别往心里去。姐妹之间,要互相体谅。”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顾诗涵“无心”,我要“体谅”。
我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委屈或争辩,只有一种平静的探究。“我知道。我没怪她。”我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过,妈妈,那个花瓶……我记得好像是爸爸去年在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挺贵重的吧?怎么就放在楼梯转角那个小边几上了?那里人来人往的,多容易碰到。”
林婉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起这个。她回忆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是王妈收拾的时候暂时放那儿的吧?诗涵说那天她正好拿了本书想去花园,路过时看到花瓶有点歪,想扶正,结果你就……”
王妈是负责二楼清洁的佣人,性格老实,有些粗心。前世,这个黑锅就是王妈默默背了,被扣了三个月奖金,后来没多久就辞职了。而顾诗涵,则是那个及时发现“险情”却“救援不及”的好心人。
“哦,是这样啊。”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王妈做事一向仔细,可能那天太忙了吧。可惜了那个花瓶。”
林婉蓉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或许是我过于平静的态度,或许是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要么沉默要么急切地辩解。她只当我是摔了一下,吓着了,或者还在闹别扭。
“一个花瓶而已,碎了就碎了,人没事最重要。”她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你好好休息,晚饭我让人给你送上来。”
“不用麻烦了,妈妈。我头不怎么疼了,想下去吃。”我掀开被子,动作有些慢,但很稳,“躺了一天,也想走动一下。”
林婉蓉有些意外,但也没反对:“那也好。小心点,让诗涵扶着你。”
“不用扶,我自己可以。”我拒绝得很快,随即又放缓语气,“姐姐也担心一天了,让她歇歇吧。”
林婉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我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样式简单、颜色素净的连衣裙换上。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怯懦的外壳正在一点点剥落。
下楼时,晚餐已经快要开始。长长的餐桌上,顾诗涵正亲昵地挨着林婉蓉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林婉蓉露出笑容。顾家大哥顾廷琛坐在主位旁边看着平板电脑,二哥顾廷宇还没回来。气氛看起来温馨和谐,直到我出现在餐厅门口。
说笑声微微一顿。
顾诗涵率先看过来,脸上立刻绽开惊喜又担忧的笑容:“瑶瑶,你怎么下来了?头不晕了吗?”她起身快步走过来,想要搀扶我的胳膊。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径自走向留给我的那个位置——长桌的末尾,离主位最远的地方。
“好多了,谢谢关心。”我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顾诗涵的手落空,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对林婉蓉说:“妈,你看瑶瑶,就是太要强了,不舒服也不说。”
林婉蓉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审视:“瑶瑶,如果不舒服别硬撑。”
“真的没事。”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面,然后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妈,语气平常地问,“王妈,楼梯转角那个边几,平时不是不放东西的吗?昨天怎么把爸爸拍的那个花瓶放那儿了?是不小心忘了收吗?”
王妈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她,而且是当着主人家的面,顿时有些慌张,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二、二小姐……我,我那天是擦了花瓶,想着等干了再收进收藏室,就、就暂时放那儿了……是我糊涂,是我没放好……”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满是后怕和自责。
顾诗涵立刻接话,语气温柔体贴:“王妈,你别太自责了。也是我不好,要是当时我动作快一点,拉住瑶瑶,或许就……”她歉然地看向我,“瑶瑶,对不起,还是怪我。”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放下平板的顾廷琛,都看向了我。
前世,这个时候我会慌乱地摆手,说“不怪你不怪你”,然后把话题引开,让王妈更加无地自容,也让顾诗涵的“善良”更加凸显。
这一次,我没有。
我放下水杯,看向王妈,语气平和:“王妈,你别紧张,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你做事一向稳妥,家里人都知道。”然后,我转向顾诗涵,眼神清澈,带着一点点不解,“姐姐,你当时看到花瓶要倒,第一反应是去扶花瓶,还是来拉我?”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诗涵脸上的温柔表情凝固了一瞬。这个问题太刁钻了。如果说扶花瓶,那她之前“担心妹妹想拉她”的说辞就不成立;如果说拉我,那花瓶怎么会碎?而且,她当时站的位置,离花瓶更近。
林婉蓉和顾廷琛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顾诗涵反应极快,脸上迅速浮起一层委屈和受伤:“瑶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想拉你啊!我当时吓坏了,看到你好像要撞上去,只想把你拉开,可能……可能动作太急,反而碰到了你……花瓶是怎么碎的,我、我那时候太慌,真的没看清……”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看向林婉蓉,“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又是这一套。以退为进,示弱博取同情。
我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她的解释:“原来是这样。可能是我摔糊涂了,记不清了。”我揉了揉额角,露出一点疲惫的神色,“我就是觉得,那么贵重又易碎的东西,以后还是别放在容易碰到的地方比较好。这次幸好只是我摔了一下,下次万一伤到客人,或者伤到姐姐你,就不好了。爸爸好像挺喜欢那个花瓶的,怪可惜的。”
我没有指责顾诗涵,甚至语气都很平淡,只是把话题重新引回了“花瓶放置不当”和“安全隐患”上。但刚才那个问题,已经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林婉蓉和顾廷琛的心里。
顾诗涵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褪去了那层伪装的温柔,闪过一丝极深的警惕和冷意。她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苏瑶,和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闷葫芦,有点不一样了。
顾廷琛合上平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少了几分惯常的漠视,多了一丝打量。他开口,声音沉稳:“瑶瑶说得对。王妈,以后贵重陈设品,擦拭保养后立刻归位,不要随意放置。诗涵,你也是,毛毛躁躁的,下次小心点。”
这话,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也隐隐点出了顾诗涵的“毛毛躁躁”。
顾诗涵咬着唇,低下头,轻声应道:“知道了,大哥。”
林婉蓉打圆场:“好了好了,事情过去就算了,人都没事最重要。吃饭吧。”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开始。我安静地吃着饭,举止得体,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缩。我能感觉到顾诗涵时不时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一根小小的刺,或许微不足道,但足够让顾诗涵感到不安,也足够在顾家人心里埋下一个问号。
而我要的,就是这点不安和这个问号。
顾诗涵,你伪善的面具,我会一层一层,慢慢给你撕下来。
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