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外交风云
皇后沉冤得雪,赵德海下狱,李贵妃被废黜冷宫,三皇子一党树倒猢狲散。朝堂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后,尘埃渐落。父亲苏文渊官复原职,更因揭发奸佞、救护中宫之功,被皇帝倚重,入阁参赞机务。太子萧逸的地位空前稳固,开始协助皇帝处理越来越多的政务。
苏家的府邸被发还,修葺一新。门庭若市,往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母亲和祖母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家,感慨万千。碧桃和何掌柜也回来了,何掌柜被父亲委以管理部分恢复的苏家产业,碧桃则依旧是我的贴身丫鬟,经历风雨后,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墨韵斋”在风波中彻底关闭了,但方掌柜并未离开。父亲赏识他的才干与忠义,将他纳入苏府,协助管理日益繁杂的庶务和部分暗中经营的产业。我们的商业网络,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和混乱后,借着苏家重振的东风,开始以更隐蔽、也更稳固的方式重新连接和扩张。
我并未搬回深闺。父亲默许了我参与外间事务,太子萧逸更是多次在言谈中肯定我的“机敏与见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在腐心草案中的功劳,更因为经过这些事,他们看到了我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价值。
朝局初定,但外患已生。
北境的戎狄部落,趁着大梁朝内斗方息、国力未复之际,频频叩边骚扰,劫掠边民。西边的几个附属小国,也态度暧昧,贡赋拖延,甚至暗中与戎狄眉来眼去。边境军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堂上主战主和之声争论不休。
皇帝年老体衰,经此宫廷巨变后更是精力不济,许多事便交由太子与内阁商议。父亲作为新晋阁臣,又是太子倚重之人,自然置身于这外交与边患的漩涡中心。
这日,父亲从宫中回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书房里,他屏退左右,对我和两位兄长道:“今日廷议,北境急报,戎狄集结了数万骑兵,似有大举南侵之势。边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迷。陛下有意增兵调粮,但国库……经过赵阉多年贪墨和此番动荡,已然空虚。加征赋税,恐激起民变。”
大哥苏珏道:“那就只能和谈?可戎狄贪得无厌,以往和谈,无非是岁币金银、绢帛茶盐,徒耗国力,养虎为患。”
二哥苏瑾则说:“能否从江南、蜀中等地调拨钱粮?或者,向富商巨贾募捐?”
父亲摇头:“远水难救近火,且牵一发而动全身。至于募捐……杯水车薪,且易生弊端。”他看向我,“瑶儿,你素来有些奇思,对此有何看法?”
我沉吟片刻。前世记忆里,大梁后期边疆不宁,财政困窘,与此颇有相似之处。一味硬打或一味求和,似乎都非上策。
“父亲,女儿以为,战与和,并非截然对立。”我缓缓道,“戎狄此次集结,看似汹汹,但其内部各部落并非铁板一块,亦有矛盾。他们南下,无非是为了劫掠财物粮食以度寒冬,或转移内部纷争。我们或许可以双管齐下。”
“哦?仔细说说。”父亲目光专注。
“一方面,边军必须稳住阵脚,甚至要打一两个漂亮的小胜仗,展示肌肉,让戎狄知道硬碰硬代价高昂。但这需要精兵强将和充足的局部补给,而非盲目增派大军。太子殿下可遴选得力将领,携带部分精锐和粮草驰援,重点防御,伺机反击。”
“另一方面,可遣使与戎狄接触,但不是去求和的。”我顿了顿,“是去‘做买卖’,去‘分化’的。”
“做买卖?分化?”大哥不解。
“正是。”我点头,“戎狄缺什么?粮食、布匹、铁器(受限)、茶叶、药材。我们缺什么?战马、皮毛、某些矿产。以往和谈是白给,自然被视作软弱可欺。但若以贸易代之,在边境指定几处榷场,以物易物,用我们相对富余的茶盐布帛,换取他们的马匹皮毛。制定规则,严查走私,将贸易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同时,暗中接触与王庭有隙的部落,给予一些贸易上的优惠或私下承诺,使其与王庭离心。此谓‘以商制夷’,‘以夷制夷’。”
父亲眼中精光闪动:“此策……颇有见地!将军事压力与经济手段结合,既能缓解边患,又能补充我方所需,还能消耗分化敌人。只是,具体操办起来,千头万绪,且朝中那些老臣,未必能接受与‘蛮夷’平等贸易之策。”
“所以,需要一位既懂军事,又通经济,且能灵活应变的主事之人。”我接口道,“此事若成,不仅可解北境之危,更能为朝廷开辟一条新的财源和控边之策。”
父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瑶儿,你心中可有人选?”
我微微垂眸:“女儿只是妄言。具体人选,自然需父亲与太子殿下、诸位大人慎重斟酌。或许……可考虑派一位皇子或宗室重臣挂帅,以示重视,再配以干练的文武官员具体执行。”
我没有直接提林墨。他秋闱高中,如今已在翰林院任职,虽品级不高,但清贵且有见识,更重要的是,他曾南下北上,对商业和民间情况有所了解,或许是个合适的副手或参谋人选。但这话,不能由我来说。
父亲显然也想到了林墨,以及其他一些少壮派的官员。他捋须沉吟:“此事,我需与太子殿下详细商议。瑶儿,你将方才所言,整理成一份条陈,不必署名,明日给我。”
“是。”
条陈很快写好,通过父亲递到了太子萧逸手中。据说太子阅后,沉思良久,次日便在御前提出了一个“剿抚并用、开通互市”的方略,虽引起争议,但在父亲等大臣的支持下,最终获得了皇帝的默许。
不久,朝廷明发上谕:命成王(皇帝一位较年轻的弟弟)为钦差,总督北境军政,太子荐举的几位将领和文官随行,其中果然包括了新任翰林院编修林墨,职责是“参赞机务,协理边贸”。
队伍出发前,林墨特意来苏府辞行,名义上是拜谢座师(父亲曾指点过他文章)。父亲在前厅接待,我隔着屏风听了片刻。
林墨言辞恭谨,感谢父亲提携,也谈及对北境之行的抱负与忧虑。父亲勉励有加,最后似不经意地道:“北地寒苦,局势复杂,林编修还需多保重。听闻小女此前一些商贾见闻,或对边贸琐事略有助益,若有所需,可让她整理些粗浅材料供参考。”
林墨立刻道:“苏小姐才慧,学生早有耳闻,若能得指点,感激不尽。”
于是,我便“奉命”整理了一份关于南北货物特点、交易注意事项、可能遇到的欺诈手段以及如何建立简单信用体系的纲要,托父亲转交。里面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物或地点,只是一些方法论和常识。
林墨收到后,托人带回一封简短的谢函,只有一句:“材料已悉,颇受启发,必谨慎用之,不负所望。”
他出发那日,我没有去送。站在苏府后园的阁楼上,能远远望见城门外旌旗招展,人马辚辚。
北境的风云,是另一片陌生的战场。那里没有宫廷的脂粉与阴谋,只有铁血、风沙和实实在在的利益博弈。我知道,我提供的思路仅仅是一个方向,真正的艰难险阻,需要他们自己去面对和克服。
但这一步的迈出,意味着这个王朝,或许正在尝试挣脱旧有的桎梏,用一种更务实、也更复杂的方式,去应对内外的挑战。
而我,苏瑶,虽然身居京城府邸,但通过父亲,通过那条无形的信息与思路的纽带,我的影响,似乎正悄然越过宫墙,越过市井,向着更广阔的疆域延伸。
边关的贸易能否顺利开展?戎狄是否会接受这种新的游戏规则?朝中的反对声浪又会如何?
一切都是未知。
但至少,改变已经发生。
我收回目光,看向书房方向。父亲下朝回来,又带回了几份关于西边附属国态度摇摆的奏报。
看来,这外交的风云,不会只在北境激荡。
江南的丝茶,西域的香料,海外的奇珍……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理顺的对外脉络,还有很多很多。
而我那刚刚重新起步的商业网络,或许也能在这时代的浪潮中,找到新的定位和机遇。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秋天到了,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