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情感挣扎
从旧书店回到公寓,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陈默交给我的档案袋,被我藏在了卧室书架最顶层一本厚重旧词典的夹层里。那里,已经藏了咖啡馆的旧手机,现在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父辈血泪。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回头对我温柔地笑:“瑶瑶回来啦?今天公司忙吗?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累了?”
“嗯,有点。”我含糊地应着,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笑容里的纯粹关爱,此刻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她守护了二十六年的秘密,她独自承受的丧夫之痛和颠沛流离,我刚刚窥见了冰山一角。我多想抱住她,告诉她我知道了,我们一起为爸爸讨回公道。可我不能。沈振邦的警告和陈默的分析在耳边回响——真相是炸弹,贸然点燃,最先受伤的可能是毫不知情的母亲。
“妈,我有点头疼,先回房躺会儿。”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巨大的信息量还在脑海里翻腾冲撞。父亲含冤的面容,沈夫人冷静下令的侧影,沈轩算计的眼神,沈逸沉默的背影……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我头痛欲裂。
尤其是沈逸。
知道真相后,我再也无法用单纯的“契约甲方”来看待他。他是沈夫人的儿子,是沈振邦的儿子,是那个导致我父亲悲剧的家族的二少爷。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而沈家,是我杀父仇人的家族。
可偏偏,也是这个沈逸,在雨夜抱我回小楼,在花园里给我披上外套,在沈轩陷害时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提供了公寓让母亲休养。那些细微的、曾让我心头泛起涟漪的举动,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矛盾,切割着我的理智和情感。
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最初是畏惧和疏离,后来是些许感激和依赖,再后来……是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悄然滋生的悸动。那晚他怀抱的温度,他偶尔流露的疲惫眼神,都曾让我觉得,这座冰山之下,或许也有常人的温度。
可现在,“常人的温度”被父辈的鲜血浸染得冰冷刺骨。我还能对他抱有哪怕一丝一毫超越契约的感情吗?每一点心动,是否都是对父亲亡魂的背叛?
更让我恐惧的是,沈逸他知道吗?关于他母亲做过的事,关于我的身世,他究竟知道多少?契约婚姻的提议,究竟是沈夫人的意思,还是沈逸自己的“各取所需”?如果他知情,那他接近我、对我偶尔的“好”,是不是也充满了算计?是不是和沈轩一样,想利用我这个“遗孤”?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如果连那点稀薄的温情都是假的,那我在沈家,就真的四面皆敌,无一寸安全之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去沈家老宅时,我尽量避免与沈逸碰面。偶尔在走廊遇见,我也迅速低下头,匆匆走过,连基本的招呼都变得僵硬。我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带着探究和疑惑,但我没有勇气回应。
沈夫人那边,我更是如坐针毡。每次见到她,父亲遗稿上那句“他们拿你们威胁我”就会在耳边轰鸣。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雍容华贵的姿态,想象着二十六年前她是如何冷酷地决定牺牲掉我父亲,如何派人去威胁恐吓,胃里就一阵翻涌。我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让自己眼中的恨意泄露分毫。
这种双重煎熬几乎让我崩溃。白天,我在沈家扮演温顺寡言的“沈太太”;晚上,回到公寓面对母亲,又要强颜欢笑,扮演孝顺能干的女儿。只有深夜独自一人时,我才敢拿出父亲的遗稿和那些证据,一遍遍地看着,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我需要一个出口,或者,一个决定。
是带着母亲和证据远走高飞,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让父亲的冤屈继续沉睡?还是留下来,利用现有的身份和逐渐清晰的局面,寻找机会为父亲正名,哪怕要与整个沈家为敌?
前者看似安全,却意味着永远的逃避和良心的谴责。后者险象环生,可能赔上自己和母亲现有的安宁,甚至性命。
而沈逸,在这两个选择中,又处于什么位置?如果我选择复仇,他将是敌人阵营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如果我选择逃离,他……会阻拦吗?
混乱中,我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沈逸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想要挂断已经来不及。
“喂?”沈逸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瑶?”他听出了我的呼吸声,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的关切听起来那么真实。可这真实,此刻却让我更加痛苦。
“没……没什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打错了。”
“你在哪儿?”他没有理会我的借口,追问道,“声音不对。在公寓?还是沈家?”
“公寓。”我下意识地回答。
“我正好在附近,过来一趟。”他说完,不等我拒绝,便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呆立在客厅中央。母亲已经睡下,屋子里一片寂静。他要来?他来做什么?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是继续伪装,还是……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到沈逸站在门外,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打开门。他走了进来,带进一阵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他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
“可能是没休息好。”我避开他的视线,走到沙发边坐下。
沈逸关上门,没有坐,而是站在我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脆弱的伪装。“不只是没休息好。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他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我心里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沙发垫。“没有……只是,最近事情多。”
“苏瑶,”沈逸忽然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低沉,“我们之间,除了契约,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让你觉得……难以面对?”
他问得直接,让我无处可逃。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深沉情绪。
“沈逸,”我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我签那份契约?真的只是‘家里需要’,‘各取所需’吗?”
沈逸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开始,是的。母亲需要一个背景干净、易于控制的人,来应付一些局面,也……安抚父亲某些方面的情绪。而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省去很多麻烦。你恰好出现,急需用钱,看起来简单,不会节外生枝。”
“只是这样?”我追问,心脏揪紧。
沈逸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复杂难辨。“后来,不是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后来,”他缓缓走近,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我发现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你坚韧,善良,即使在那种环境下,也努力保持着尊严。你会为了母亲不顾一切,也会在受到不公时默默忍耐,然后在关键时刻,给出漂亮的反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雨夜那次,花园那次,甚至你拿出证据反击沈轩那次……都让我看到,你不仅仅是契约上的一个名。”
他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拂过我心头的伤口,却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此刻听到这些,该是多么心动。可现在,每一句赞美,都像是在提醒我,我们之间横亘着怎样血腥的过去。
“所以,”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你对我好,帮我,也是因为……发现了我的‘价值’,不止是契约工具的价值?”
沈逸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神里闪过一丝被误解的怒意,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晦暗取代。“你认为我在算计你?”
“我不知道。”我别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沈逸,沈家太复杂了。每个人好像都有好几张面孔,每件事背后都藏着别的目的。我分不清……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甚至分不清,你对我……”后面的话,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分不清,你对我偶尔的温柔,是出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实的好感,还是出于沈家二少爷对一枚特殊棋子的审视和掌控。
沈逸久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苏瑶,我无法向你证明什么。沈家确实是个泥潭,我也身在其中,无法完全干净。但对你,”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却只是说,“契约是开始,但后来发生的一切,不在契约条款里。”
不在契约条款里。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甜蜜的涟漪,而是苦涩的波澜。它承认了感情的萌芽,却无法抵消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我该相信他吗?敢相信他吗?
“我累了。”我最终只是疲惫地说,“想休息了。”
沈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种沉重的了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我瘫倒在沙发上,泪水终于滑落。情感在仇恨与悸动之间挣扎,理智在逃离与复仇之间摇摆。我知道,今晚的对话,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将我们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戳破了一个洞,让我们都看到了彼此身后那片巨大而黑暗的阴影。
前路茫茫,而我,连自己的心该朝向何方,都失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