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闺蜜的秘密
意识像沉在海底的石头,缓慢、艰难地向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模糊的、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水龙头没关紧。然后是嗅觉,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铁锈、霉味和某种廉价清洁剂的气味,直冲鼻腔。
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我躺在一个冰冷的水泥地上,头顶是裸露的、布满污渍的房梁和昏暗的灯泡。这是一个空旷的房间,看起来像废弃的仓库或地下室。没有窗户,唯一的门是厚重的铁皮门,紧闭着。
我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塑料扎带,勒得很紧,手腕传来刺痛。脚踝也被绑住了。嘴没有被堵住,但这更让我心凉——他们不怕我喊,说明这里足够偏僻。
记忆碎片涌回来:深夜的开门声,两个黑影,刺鼻的气味……我被绑架了。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心脏。但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我是记者,我受过应急训练,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挪动身体,靠向最近的墙壁,借力让自己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大约三十平米,除了角落里堆着一些蒙尘的破烂木箱,空无一物。地面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处深色的、像是干涸的污渍。
这里……不像临时找的地方。
我侧耳倾听。除了滴水声,一片死寂。绑架我的人不在这个房间里,或者,就在门外守着。
他们是谁?海韵集团的人?还是镇上参与掩盖真相的某个势力?目的是什么?灭口?用我来威胁沈风?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起那枚银色吊坠。它被我藏在住处书架上一本旧词典的夹页里。他们搜过我的房间了吗?找到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沈风是否收到了警报信号,更不知道他是否安全。
就在我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下。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生涩的“咔啦”声。
铁门被推开一道缝,光线透进来一些。两个人影走了进来,又反手关上了门。
我眯起眼,适应着稍亮的光线。看清来人时,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面容冷硬的中年男人,我不认识。但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是苏瑶。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不敢看我,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瑶……瑶?”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在这里?”
苏瑶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那个黑衣男人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林记者,睡得还好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腔调。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我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
“我们是谁不重要。”男人蹲下身,平视着我,“重要的是,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见了不该见的人。这让你,还有你身边的人,都很危险。”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苏瑶。
我猛地看向苏瑶:“瑶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他们……”
“晓晓,对不起……”苏瑶终于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我没办法……他们找到我,他们知道……知道我妈妈的事……”
“你妈妈?”我愣住了。苏瑶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黑衣男人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合照,背景像是某个老式建筑的门口。照片上有五六个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服装。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年轻许多的苏瑶妈妈,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笑容温婉。而那个男人……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男人的脸。虽然年轻,但那眉眼轮廓,我不会认错——是海韵集团的董事长,赵启明。
“赵启明和你妈妈……”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苏瑶。
苏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以前是恋人。后来分开了,妈妈嫁给了我爸爸,生了我。但赵启明……他一直没忘记妈妈。妈妈去世前,他偷偷来看过,还留下了一笔钱,和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我追问。
“一些信,还有……就是那个吊坠。”苏瑶的声音细若游丝,“妈妈把吊坠留给了我,说如果以后遇到过不去的难处,可以拿着它去找赵启明。但我一直不敢,也从来没想过要用。直到……直到最近。”
黑衣男人接口道:“直到你开始查旧船厂,查海韵集团,查‘月影号’。苏小姐很害怕,她怕你查到不该查的,也怕你出事。所以她联系了我们——准确说,是联系了赵董留在镇上照看‘听涛阁’的人,想让我们劝你收手。”
我明白了。苏瑶口中的“他们”,是赵启明留在月湾的人。而她,因为母亲那层隐秘的关系,成了他们关注的对象,也成了他们用来接近、甚至控制我的渠道。
“所以,寄吊坠给我,也是你们?”我盯着黑衣男人。
“是赵董的意思。”男人没有否认,“那吊坠,是当年他和你父亲林国栋,还有沈海平,三个人一起在省城打的,每人一个,算是结拜的信物。你父亲的那个,应该随他沉海了。沈海平的那个不知所踪。赵董的这个,他送给了苏小姐的母亲。”
结拜信物?赵启明和我父亲、沈海平是结拜兄弟?
这个信息像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如果这是真的,那赵启明岂不是我父亲的结义大哥?那他为什么……为什么对“月影号”的事似乎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为什么任由我父亲“失踪”?
无数的疑问翻涌上来,但我强迫自己先关注眼前。“你们把我绑来这里,就是想‘劝’我收手?用这种方式?”
“原本不必如此。”黑衣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但你和那个刑警沈风走得太近了,查得也太深了。赵董不希望往事被翻出来,尤其不希望……‘月影号’的真相被揭开。那对谁都没好处。”
“为什么?”我死死盯着他,“‘月影号’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男人站起身,避开了我的目光。“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更痛苦。赵董念在旧情,不想伤害故人之女。只要你答应停止调查,离开月湾,永远不再回来,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也可以保证苏小姐和她家人的安全。”
他用苏瑶来威胁我。
我看向苏瑶,她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和深深的愧疚。她不想害我,但她更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怕家人受到牵连。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轻声问。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林记者,别逼我们做不想做的事。赵董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父亲已经为他的固执付出了代价,你难道想步他的后尘?”
父亲……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愤怒和悲伤交织着冲上来,但我咬紧了牙关。
“让我见赵启明。”我说,“我要当面问他。”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赵董不会见你。你只需要做出选择:合作,或者,承担后果。”
他看了一眼苏瑶:“苏小姐,你再劝劝你的好朋友。给她点时间想想。但别太久,我们的时间也不多。”
说完,他转身走向铁门,打开,走了出去,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苏瑶。
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之间。滴答的水声格外清晰。
“晓晓……”苏瑶终于挪动脚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想要帮我解开手上的扎带,但手指颤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让他们吓唬你一下,让你别查了……我没想过他们会绑架你……”
“瑶瑶,”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看着我。”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你妈妈留下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关于赵启明,关于我父亲,关于‘月影号’?”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现在,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苏瑶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挣扎。一边是恐惧,一边是多年友情的重量和对我的愧疚。
终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丝决绝。
“妈妈的信里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赵启明和你爸爸,还有沈风他叔叔,年轻时一起跑船,关系很好。后来赵启明上岸做生意,越做越大,成立了海韵集团。但他一直想拉你爸爸和沈海平一起干,他们没同意,觉得还是跑船自在。”
“八年前,赵启明想开发旧船厂那块地,但产权有问题,涉及一块很早以前埋在海边的……东西。他需要人帮忙打捞上来。他找了你爸爸和沈海平。”
我的呼吸屏住了。
“你爸爸一开始答应了,但后来可能发现了什么,想退出。信里没写具体发现了什么,但妈妈说,赵启明那段时间很焦躁。然后……‘月影号’就出事了。”苏瑶的眼泪又流下来,“妈妈怀疑那不是意外,但她没有证据。她害怕,就把信和吊坠藏了起来,直到病重才告诉我。她让我永远别去找赵启明,除非……除非活不下去了。”
所以,老吴说的是对的。父亲是因为想退出,才“被失踪”的。而赵启明,这个父亲的结拜大哥,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那么,现在的这些死亡……真的是在清理知情人。老陈他们,或许或多或少知道当年的一些内幕。
“晓晓,我们斗不过他们的。”苏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赵启明在省城势力很大,镇上也有他的人。沈风警察查了那么久都没用……我们放弃吧,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苏瑶惊恐万状的脸,心里一片冰凉,却又有一股火在烧。
放弃?父亲沉冤未雪,真相近在咫尺,沈风还在外面冒着风险追查,老吴生死不明,现在连我自己都被绑在这里……
怎么能放弃?
但眼下,必须先脱身。
我缓和了语气:“瑶瑶,帮我解开绳子。我们一起想办法离开。”
苏瑶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手,开始用力拉扯我手腕上的塑料扎带。但那扎带很结实,她徒手根本弄不断。
“需要剪刀或者刀子……”她焦急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那个黑衣男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苏小姐,时间到了。问清楚了吗?”
苏瑶吓得一哆嗦,立刻缩回手,慌乱地站起来。
铁门被完全推开,黑衣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身材更壮硕的同伙。
“看来,林记者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黑衣男人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带走!”
壮汉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你们要带她去哪儿?!”苏瑶惊恐地喊道。
“苏小姐,你的任务完成了。赵董会记得你的‘功劳’。”黑衣男人冷冷地说,“现在,回家去,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被两个人架着,拖向门口。经过苏瑶身边时,我看到她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铁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苏瑶的哭声,也隔绝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被拖进了一条黑暗的通道,不知去向何方。
但我知道,迷雾的核心,就在前方。
而我,正被强行推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