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趁乱反击
审计组像一群闯入鱼塘的鹭鸶,叼走几条大鱼后,留下的是久久无法平静的浑水和惶惶不可终日的小鱼小虾。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走廊里遇到同事,彼此连眼神交流都尽量避免,匆匆低头走过。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都透着小心翼翼,电话铃声响起都能让人心头一跳。李姐几乎不再离开她的隔间,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小王彻底蔫了,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没了之前那股狐假虎威的劲儿。
张总的办公室门更是成了禁区,除了孙秘书,很少有人进出。但孙秘书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混乱,是恐惧的温床,也是机会的裂缝。
我知道,审计不会只查李姐。那份“L.Z”文件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也扎在张总心里。他给我那份东西,是 desperation 下的险棋。现在审计来了,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把这根刺拔掉,连肉带血?
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做点什么。至少,要把水搅得更浑,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我这个“小角色”身上移开。
机会来得很快。
审计组要求补充提供近一年所有对外合作合同的电子归档记录及审批流程截图。这个任务落在了行政部和各项目负责人头上。创意部这边,自然由李姐统筹,但她显然心神不属,只是把要求往群里一扔,让各项目组自己整理提交。
小张负责的那个半死不活的“美妆孵化项目”,合同和流程一塌糊涂。他在群里@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林晓,你这个项目现在也是独立在跑,流程上有些地方我不太熟,能不能把你那边整理好的模板借我参考一下?主要是审批流截图那块,怕弄错了格式。”
他想拖我下水,或者让我帮他擦屁股。换作以前,我可能就忍了,或者找个理由推掉。
但现在,我看着他那条消息,心里冷笑。
“可以。”我在群里回复,干脆得让他可能都愣了一下。“不过每个项目情况不同,模板只能参考。另外,张总之前特别强调过,所有对外合作,尤其是涉及创意外包的,合同和付款流程必须绝对清晰,经得起查。我建议你整理的时候,把和‘灵动传媒’那边往来的邮件、补充协议也都理一理,免得遗漏。@李经理,您看这样是否更稳妥?”
我把“灵动传媒”和“经得起查”点了出来,同时@了李姐。
群里死寂。
几秒钟后,李姐回复了,只有两个:“可以。”
小张再也没在群里说话。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整理和“灵动传媒”的东西,但我知道,这根刺,我当众又往里按了按。
这还不够。
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动静。
我想到了赵哥提到过的,财务部那个“愣头青”吴浩。审计组进驻,财务部是重灾区,也是信息交汇点。
中午,我特意晚了半小时去食堂,果然在角落看到了独自吃饭的吴浩。他眉头紧锁,对着餐盘里的饭菜,食不知味。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吴会计,这么晚才吃?”
吴浩抬头见是我,勉强笑了笑:“嗯,事多。”
“审计挺严的吧?听说报销单子翻来覆去地看。”我像是随口闲聊。
吴浩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何止是严……有些账,根本对不上。老账新账一团乱麻。”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一丝新人特有的正义感,“有些审批,明明不符合规定,也不知道当初怎么过的。”
“是啊,我们那边也是,好多历史合同找起来都费劲。”我附和道,然后像是无意间提起,“对了,吴会计,你说像有些合作,合同走的是A公司,但实际收款方是B公司个人账户,这种审计能查出来吗?”
吴浩立刻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哦,没什么,就是听合作方闲聊提过一嘴,说行业里有这种操作,觉得挺奇怪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咱们公司应该没有吧?”
吴浩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理论上,资金流向是重点。如果合同主体和收款主体长期不一致,又没有合理说明和补充协议,肯定会被标记为异常。”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要是做得隐蔽,用多层转账或者海外账户,查起来就难了。”
多层转账。海外账户。L.Z。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平静。“这么复杂啊。还是规规矩矩做事省心。”
吴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可不是嘛。”
吃完饭,我回到办公室。我知道,从吴浩这里得不到更直接的信息了,但他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那种操作是致命的漏洞。张总那份文件,就是这样一个漏洞。
下午,审计组果然开始了第二轮个别谈话。这次范围扩大了,几个资深项目经理都被叫了去。回来时个个面色凝重,讳莫如深。
混乱在加剧。谣言开始以更疯狂的版本传播:公司要大规模裁员,李姐要被撤职,张总位置不稳,甚至有人说集团要卖掉这块业务。
人心彻底散了。有人开始偷偷更新简历,有人四处打听消息,正常工作几乎陷入停滞。只有我的手机项目群,因为陆川团队在外拍摄和后期,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成了这潭死水里唯一还在流动的活水。
就在这一片惶惶中,我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等了。审计组的调查方向似乎集中在历史账目和既有合同上,张总给我的那份“未来时”的炸弹,他们未必触及。但张总随时可能反应过来,收回或者否认那份文件。我必须让它“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不是直接交给审计组。那太明显,容易引火烧身。
我要让它“意外”地,被一个合适的人“发现”。
周五下班后,我故意磨蹭到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还在加班赶一份不知道什么报告的李姐。灯光惨白,映着她憔悴的侧脸。
我起身,拿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走向打印机。文件袋里,装着的是我精心准备的“东西”:一份是手机项目的最终版执行排期表(无关紧要),另一份,则是那张“L.Z”文件的复印件,关键信息处的我的标注已经去掉,看起来就像一份普通的、未署名的补充协议草案。我把它夹在了排期表的中间,纸张颜色略有不同,但如果不仔细翻,不易察觉。
我走到打印机前,开始复印那份排期表。复印机嗡嗡作响。我故意多印了几份,显得很忙乱。然后,我拿起印好的一摞纸,转身时“不小心”手一滑,纸张散落一地,正好飘到了李姐的隔间附近。
“哎呀,对不起李姐!”我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
李姐被惊动,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散落的纸,眉头微蹙,也下意识地弯腰帮忙捡。
就是这个时候。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捡起了那张夹在中间的、颜色不同的纸。她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纸上,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闪过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了然的狠厉。
她迅速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和其他纸混在一起,递还给我,声音有些发紧:“以后小心点。”
“谢谢李姐,真是不好意思。”我接过纸,满脸歉意,心里却一片冰凉的平静。
她看到了。她认出了那张纸上的内容,或者至少认出了那种操作的风格和指向。L.Z——她一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再多说,抱着那摞纸回到工位,快速整理好,将那张关键的复印件悄悄塞进包里。原件,还锁在我的抽屉里。
李姐坐在那里,没有再敲键盘。她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却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我知道,炸弹的引信,已经递到了最恨张总的人手里。
接下来,就看这位资深同事,如何利用这份“意外收获”,在这场狗咬狗的乱局中,给她曾经的盟友,致命一击了。
我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寂静,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浑水,已经足够浑了。
而我,终于投下了第一块真正有分量的石头。
听,那深处的闷响,是不是某些东西开始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