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意外帮手
预算修改到第三版,电话打到喉咙发干,我终于在下班前把最终版发到了张总邮箱。点击发送的那一刻,肩膀的酸痛才猛地袭来。
办公室里已经空了。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去赶最后一班地铁。
走廊的灯为了节能,只亮了一半,光影切割出大片的昏暗。我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还没走?”
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从侧面传来。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是保洁赵哥,正推着清洁车从茶水间出来。他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嗯,刚弄完一点东西。”我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平时和赵哥没什么交集,最多是倒垃圾时点个头。
赵哥停下清洁车,拿起挂在车上的大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年轻人,别熬太狠。脸色都不对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长辈随口一句关心。但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在这被流言蜚语包围了一天之后,这句平常的话,却让我鼻子莫名一酸。
“还好,谢谢赵哥。”我低声说。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赵哥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这栋楼里,晚上亮灯到最后的,要么是真拼命的,要么是真没辙的。我看你,两样都占。”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断了赵哥平静的脸。
地铁上,我靠着冰冷的车厢壁,赵哥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两样都占”。是啊,拼命想抓住机会证明自己,却又处处受制,孤立无援。
第二天,脚本和预算通过了张总的初审,进入寻找导演和演员的筹备阶段。这本来应该是小刘“擅长”的“资源协调”部分,但他递过来的几个联系方式,要么是报价高得离谱的工作室,要么是口碑极差、专拍低劣广告的团队。
“就这些了,别的我也不熟。”小刘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我知道他在敷衍,甚至可能故意使绊子。但我没时间和他纠缠。我决定自己找。
午休时间,我躲在消防楼梯间,一边啃面包,一边疯狂搜索本地靠谱的影视制作团队、独立导演、性价比高的演员经纪。信息庞杂,真假难辨。打过去几个电话,对方一听是“创想广告”的新项目,时间紧预算不高,还要搞创新短剧,语气立刻就冷淡了,要么婉拒,要么报个天价。
一筹莫展。
下午去扔废纸,又在垃圾桶旁碰到赵哥。他正在整理回收的纸箱,动作麻利。
我打了个招呼,正要走,赵哥忽然说:“找拍片子的人?”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公司一个项目。”
赵哥没抬头,继续压扁纸箱:“西区创意园,三号楼B座207,有个叫‘野火’的工作室。几个年轻人弄的,活儿不错,价钱实在,就是没什么名气,接不到大单子。老板姓陆,脾气有点怪,但人不坏。”
我惊讶地看着他:“赵哥,您怎么知道……”
赵哥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我一眼:“这楼里每天进进出出,扔掉的废稿、合同、名片,多了去了。看得多,听得也多。”他顿了顿,“那个陆导,以前来这楼里谈过合作,没成。气冲冲走的,名片掉走廊了,我扫起来的。”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有点皱、边角磨损的名片,递给我。名片设计得很简单,黑底白,只有“野火映像工作室 陆川”和一个手机号码。
我接过名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感。“谢谢您,赵哥。”这次的道谢,真心实意了许多。
赵哥摆摆手,推着清洁车走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那帮小子,挑活儿。”
我握着那张名片,像握着一根意外的稻草。不管有没有用,至少是一个方向。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离开。等到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通了陆川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点嘈杂,像在某个施工现场。“喂?哪位?”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带着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清晰地说明了身份、项目概况、以及时间和预算的限制。我没有夸大其词,也没隐瞒这是个有点冒险的尝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创想广告?李姐那个组的?”陆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目前是我在牵头这个项目。”我谨慎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明天下午三点,工作室见。地址知道吧?”
“知道。谢谢陆导。”
“别谢太早。”电话干脆地挂断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小时假,直奔西区创意园。这里和市中心光鲜的写楼完全不同,由旧厂房改造,红砖墙,裸露的管线,到处是涂鸦和个性十足的工作室招牌。三号楼B座207,“野火映像”的牌子很小,挂在深灰色的铁门上。
我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是个挑高很高的开阔空间,被分割成办公区和一个小型影棚。墙上贴满了各种风格的海报、分镜草图,地上散落着器材箱和道具。几个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小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电脑争论着什么。
一个穿着黑色T恤、胡子拉碴的男人从一堆显示器后面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林晓?”
“陆导您好,我是林晓。”我走过去。
陆川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有点乱,眼神很锐利。他没寒暄,直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脚本带了吗?”
我拿出打印好的脚本递过去。他接过来,快速翻看,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看完,他把脚本扔在桌上,抱起胳膊。
“想法有点意思,比你们公司平时那些假大空的东西强。”他语气直接,“但执行难度不低。对演员、导演、后期要求都高。你们那点预算,”他嗤笑一声,“也就够请俩学生演员,用手机拍。”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放弃:“预算确实有限,但我们希望能做出质感。可以在其他地方节省,比如场景简化,拍摄周期压缩……”
陆川打断我:“不是省钱的问题。是你们公司内部的问题。”他盯着我,“李姐知道你来找我吗?”
我如实回答:“目前是我个人在接触合适的团队,尚未向李经理详细汇报。”
陆川笑了,有点讽刺:“懂了。你这项目,内部阻力不小吧?找我这种他们看不上的‘野路子’,就算做成了,功劳算谁的?做砸了,黑锅谁背?”
他的话像刀子,直接剖开了我最担忧的部分。我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迎着他的目光:“项目成败,责任在我。我需要一个真正理解这个创意、愿意一起冒险尝试的团队。至于公司内部的事,我会处理。”
陆川看了我好几秒,眼神里的审视慢慢褪去,换成一种略带兴味的神色。“行,冲你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预算,我可以按你说的控,但我需要完全创意主导权,拍摄期间你们公司的人别指手画脚。演员我有人选,便宜但有灵气。周期,两周,从脚本定稿到出粗剪。答应,我们就往下聊细节。不答应,门在那边。”
他的条件很苛刻,几乎是把控了项目核心。但此刻,我别无选择。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真正把想法落地的伙伴。
“我需要回去申请,但我会尽力争取。”我没有把话说死。
陆川点点头,扔下笔:“等你消息。不过别太久,我手头也有别的活儿。”
离开“野火”工作室,创意园里傍晚的风带着自由的气息。我握着手机,里面存了陆川的详细报价和初步计划。
赵哥给的,不止是一张名片。
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提醒: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玻璃大厦里,总有被忽视的角落,和愿意给溺水者递一根树枝的人。
回到公司,华灯初上。我看着那栋熟悉的、流光溢彩的建筑,第一次觉得,它那坚不可摧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光,从那里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