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首次交锋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把那份熬夜赶出来的一页纸脚本框架,放在了张总办公室门口的文件篮里。纸张边缘裁得很整齐,标题用了加粗体,下面分列了核心概念、人物设定、三集短剧的梗概和可能的互动设计点。我还附上了一张简单的情绪板截图,用手机匆匆找的几张网图,风格偏向年轻化的科技博主和弹幕文化。
做完这些,我回到工位,像往常一样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手很稳,没有洒出来。
九点半,内线电话响了。是张总秘书的声音:“林晓吗?张总让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声音不大,但创意部这个角落足够安静,附近几个同事都听到了。敲键盘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我没有看他们的表情,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朝走廊尽头走去。
敲门,进去。
张总正在看那份一页纸框架,旁边还摊开着李姐团队提交的、厚达二十几页的完整提案PPT。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背挺得笔直。
“你这个‘技术宅死磕日常’的概念,”张总放下我的那份纸,手指点了点,“具体说说,怎么避免变成枯燥的技术宣讲?”
我早有准备。昨晚构思时,这个问题就反复在我脑子里打转。“关键在于人物和语气。技术宅不能是脸谱化的书呆子,他们得是观众身边可能存在的、有趣的朋友。比如,团队里可以有个‘强迫症’外观设计师,有个‘算法焦虑’程序员,还有个‘人间清醒’产品经理。他们的对话要充满内部梗和自黑,把复杂的技术难点转化成生活化的吐槽——比如为了0.1毫米的边框缝隙吵得像菜市场砍价,为了省电算法掉头发然后互相推荐生发液。”
我顿了顿,观察张总的脸色。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至少没打断。
“视频形式可以模仿B站流行的‘办公室日常’短剧,每集解决一个小痛点,结尾带出产品的一个核心卖点,但不说教,而是用‘你看我们这么惨搞出来的东西还不错吧’这种语气。弹幕设计可以预埋一些,引导观众互动玩梗。”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李姐那份提案,翻了几页,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李经理他们的方案,更完整,更符合客户一贯的调性。安全。”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但客户这次要‘出圈’。”张总像是自言自语,“安全,有时候就是平庸。”他手指敲了敲桌子,做出决定:“这样,林晓,你把这个框架,扩充成一个完整的脚本,至少第一集要写出详细对白和分镜。李经理那边,方案也继续优化。下午两点,开内部比稿会,你们两个方向都上,最终选哪个,或者怎么结合,会上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内部比稿?让我直接和李姐的方案PK?
“有问题吗?”张总问。
“没有。”我立刻回答,“我会准备好。”
走出张总办公室,感觉走廊的空气都比里面稀薄些。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任务分配。这是一场公开的、力量悬殊的较量。李姐是部门经理,有团队支持,有成熟套路。我只有一页纸和一个莽撞的念头。
回到创意部,气氛明显不同了。没人再叫我“小林”或者“那个谁”。他们看我的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突然闯进瓷器店的公牛,带着惊讶、戒备,还有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兴味。
李姐不在工位。小王凑在另一个老油条同事耳边说着什么,看见我,立刻噤声,撇了撇嘴。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战栗。
我知道我准备不足,我知道胜算渺茫。
但,那又怎样?
至少这次,我有机会站在同一个擂台上,而不是永远在台下打杂。
整个上午,我屏蔽了所有干扰,疯狂查阅资料,构思笑点,打磨对白。我把自己代入那个虚构的“技术宅”团队,想象他们的抱怨、他们的骄傲、他们那些外人难以理解的快乐。时间过得飞快。
中午,我没去食堂,啃了个面包继续写。
一点半,我赶出了第一集的详细脚本,大约五分钟的内容,对白、简单的动作提示、预埋的弹幕点都标了出来。打印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两点,会议室。
张总坐在主位,旁边是客户部的负责人。创意部的人几乎都到齐了。李姐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精美的PPT翻页器和一沓打印稿,气定神闲。我坐在靠门边的角落,手里只有薄薄几页纸。
“开始吧。”张总说,“李经理先。”
李姐站起来,走到投影前。她的演示无可挑剔,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视觉华丽。从市场趋势分析到消费者洞察,从品牌精神诠释到具体的创意表现,一环扣一环。她提出的“国货之光·科技诗篇”主题,宏大,正面,充满向上的力量。视频构思是大气磅礴的微电影风格,展现手机如何融入用户生活的美好瞬间。
讲完后,几个资深同事点头附和,客户部负责人也露出思索的表情。
“很好。”张总点点头,“林晓,你的。”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投影仪连接我的电脑,我把那份简陋的脚本大纲和第一集内容投了上去。和李姐光鲜的PPT相比,我的页面只有黑白和几张网图,寒酸得可怜。
我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漠然的。
我吸了口气,没有照着念,而是试图用讲述的方式,把我构思的那个有点滑稽、有点较真、充满自嘲的“技术宅”团队活生生地演出来。我模仿他们为了一点像素对齐吵得面红耳赤,模仿他们偷偷用测试机打游戏结果被卡顿气到摔桌,模仿他们做出一点小改进后那种憋着不敢大声炫耀的得意。
我讲得有点快,偶尔会磕巴。但渐渐地,我忘了紧张,沉浸在那个自己创造的小世界里。
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王第一个出声,带着夸张的疑惑:“这……是不是太儿戏了?客户是高端手机品牌,不是搞笑短视频账号。”
李姐也开口了,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专业审视的力度:“创意很有趣,但执行风险很高。对演员表演要求极高,节奏把控不好就容易尴尬。而且,这种自嘲和吐槽的尺度很难把握,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品牌形象。”
其他几个同事也低声议论起来,大多持保留意见。
张总没说话,看向客户部负责人:“老赵,你觉得呢?”
客户部赵经理摸着下巴,沉吟道:“李经理的方案,稳妥,符合我们一贯给客户的印象。林晓这个嘛……”他顿了顿,“很大胆,甚至有点冒险。不过,我最近和客户那边的年轻人接触,他们嘴里常蹦出来的词,倒是和这种调调有点类似。客户这次确实想要点不一样的。”
张总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我和李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李经理的方案,作为保底,继续完善。林晓的这个方向,”他指了指屏幕,“虽然粗糙,但内核有打动人的东西。真实,不装,有网感。”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考量:“林晓,你牵头,成立一个临时小组,把第一集脚本细化到可以拍摄的程度。人员你自己从部门里协调,需要支持提出来。下周一,我要看到可执行的拍摄脚本和详细预算。”
他又看向李姐,语气不容置疑:“李经理,你这边分两个人出来配合林晓,同时你的方案作为B计划并行。资源上,优先保证A方向的探索。”
李姐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只是嘴角的弧度略微僵硬了零点一秒:“好的,张总。我们全力配合。”
会议结束。
人们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离开。我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我那寒酸的脚本页面,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赢了?不,不完全是。这只是拿到了一个机会,一个验证“不成熟想法”的机会。前面是更陡峭的山坡,以及李姐那看似配合实则莫测的态度。
但无论如何,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任务”的隐形人了。
小王经过我身边时,哼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走着瞧。”
我关掉投影,收拾起那几页纸。纸张边缘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
走出会议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心里那簇火苗,没有被会议的争论吹熄,反而烧成了一个小小的、坚定的火种。
首次交锋,或许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至少,我从那道口子里,看到了光,也看到了接下来更复杂的战场。
路还长。但第一步,我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