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公平对待
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在浩如烟海的垃圾文件里翻找能用的数据。公共盘的“历史项目”文件夹简直是个数废墟,2019年的市场报告和2021年的活动总结混在一起,文件名全是“最终版”“最最终版”“打死也不改版”这种毫无意义的标注。
我灌下今晚第三杯速溶咖啡,苦味在舌根蔓延。窗外城市的灯光稀疏了不少,偶尔有夜归的车灯划过。打印机在身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疲惫的野兽。
早上七点半,我带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和一份勉强凑够十页的PPT,敲响了李姐办公室的门。手指在门板上停顿了一下,掌心有点汗。
“进来。”李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听起来精神不错。
我推门进去。李姐正在慢条斯理地涂护手霜,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U盘,指了指桌子:“放那儿吧。辛苦了,一晚上没睡?”
“还好。”我把U盘放下,喉咙干涩,“数据可能不够新,有些来源……”
“行了,知道了。”李姐打断我,拿起U盘插进电脑,随手点开翻了翻,眉头微蹙,“这图表做得太粗糙了,颜色搭配也不专业。观点嘛……嗯,比较浅显。不过对于新人来说,也算努力了。”
她拔下U盘,递还给我:“去把这份打印一份,送到张总办公室。他九点半要看。”
我接过还有余温的U盘,那句“比较浅显”像根小刺扎在心里。我熬了一夜,在垃圾堆里刨食,得到的评价轻飘飘一句“也算努力了”。
打印的时候,打印机又卡纸了。我蹲下捣鼓,碳粉沾在手指上,怎么擦都有一层灰蒙蒙的印子。那份带着我体温和一夜心血的PPT,从出纸口吐出来时,纸张微热,墨迹未干。
张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比别的都厚重。我敲了敲门。
“进。”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张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书架上的奖杯闪着冷光。空气里有雪茄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张总,这是您要的市场舆情分析简报。”我把打印好的PPT放在他桌角。
“嗯。”他这才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很快落回手机上,“放那儿吧。你是……新来的那个?”
“是,我叫林晓,昨天入职创意部。”
“知道了。”他挥挥手,像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我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的空间,也隔绝了我那份熬夜赶出来的东西的命运。走廊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回到工位,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我趴在桌子上,想眯十分钟。刚闭上眼,就听见旁边格子间传来压低的笑声。
“看见没,真打印好送去了。” “张总哪会看那种东西,最后还不是李姐自己重新做一份交差。” “新人嘛,总得磨一磨,不然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睁开眼,盯着电脑屏幕黑色的倒影。倒影里我的脸模糊不清。那笑声像细密的针,扎在耳膜上。
下午,部门开项目复盘会。是我入职前就结束的一个护肤品 campaign。我被安排坐在最角落,负责会议记录。
李姐站在投影前,侃侃而谈,展示着 campaign 的亮眼数据和高光时刻。“这个洞察是我们团队反复打磨出来的,”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句 slogan,“当时我们就认为,抓住都市女性的‘悦己’瞬间,是关键。”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议资料。那句 slogan,还有旁边附着的几行核心策略思路,看起来异常眼熟。我心跳漏了一拍,悄悄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那是我面试“创想广告”时,作为笔试环节提交的策划案草稿之一,当时随便起了个文件名“护肤 idea 备用”。里面有一段关于“碎片化时代的悦己仪式感”的阐述,还有几句 slogan 雏形。
屏幕上的,和我草稿里的,核心意思几乎一样,只是表达更 polished,配上了漂亮的设计。
我猛地抬头看向李姐。她正微笑着接受同事赞许的目光,神态自若。
会议继续。轮到介绍媒体投放部分时,一个叫小王的年轻男生站起来,有些紧张地讲解 KOL 选择逻辑。他讲的内容,和我昨天被临时叫去“学习”的、那份杂乱无章的过往案例中,某个失败案例的复盘总结部分,高度重合。只不过他把“教训”包装成了“创新经验”。
我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凉。会议记录本上,我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
散会后,我犹豫再三,还是走到了李姐旁边。她正在收拾笔记本电脑。
“李姐,有个事情想请教一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说。”她没停手。
“刚才会上提到的那个‘悦己’洞察和 slogan,我觉得……思路很巧妙。是咱们团队什么时候 brainstorm 出来的呀?”
李姐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看我,笑容淡了些:“就上个月吧,大家一起碰出来的。怎么,你有更好的想法?”
“不是不是,”我连忙说,“就是觉得……有点巧。我面试时交的一个草稿里,好像有过类似的方向。”
办公室还没走完的几个人,动作似乎慢了下来。
李姐笑了,这次笑容有点冷:“小林啊,创意这东西,撞车很常见。一个关键词,大家都能想到。别想太多,多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工作上。”她合上电脑包,拎起来,“对了,明天有个客户对接会,需要准备些基础资料,名单和要求我晚点发你。好好准备。”
她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那句“别想太多”和“撞车很常见”,像两个巴掌,不响,但疼。
下班时,我又看到了小王。他正和几个同事说笑,看到我,笑容收敛了一点,很快转过头去。
我独自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疲惫的自己。电梯下行,失重感让人轻微眩晕。
走出写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我回头望了望那栋玻璃大厦,它在夕阳下金光闪闪,像个华丽的盒子。可我知道,里面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腐烂。
我的努力,一夜未眠的心血,被轻描淡写地评价为“粗糙”和“浅显”。
我曾经的创意火花,被悄无声息地拿走,打磨成别人的勋章。
甚至连那些显而易见的错误经验,都能被包装成成绩。
公平?在这里,这个词像个遥远的笑话。
委屈吗?当然。但比委屈更清晰的,是一股冰冷的、慢慢凝聚的东西。它沉在胃里,压在胸口。
我捏紧了单肩包的带子,走进地铁站汹涌的人流。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明天会议准备要求,长长一串,时间截止明早十点。
我看着那条消息,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没有表情的脸。
玻璃大厦的倒影,在身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