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芒

第二十一章:江湖动荡

湖边的日子平静如水,转眼便是数月。深秋的山谷层林尽染,湖水愈发清冽。林羽和慕容雪已完全适应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菜畦里的蔬菜收了一茬又一茬,屋檐下挂起了风干的鱼和熏肉,竹屋也被他们不断修葺完善,添置了桌椅、书架,甚至用竹子引来了山泉,日子过得愈发从容。

偶尔有误入山谷的猎户或采药人,见到这对气度不凡却甘于清贫的年轻夫妇(外人多如此认为),总会好奇攀谈几句。林羽和慕容雪只自称是躲避战乱的寻常百姓,在此隐居。来人见他们谈吐温和,举止寻常,便也信了,有时还会留下些盐巴或针线作为交换。

然而,山外的消息,终究还是随着这些偶尔的访客,断断续续地飘进谷中。

起初是零碎的传闻:某某地方又出现了玄冥教徒的踪迹,与当地帮派发生冲突,死伤若干;某处偏远村落遭了“山匪”,全村被屠,现场留有鬼首标记;几大门派联合清剿了几处疑似玄冥教外围据点,但未伤及其根本。

这些消息让慕容雪眉间偶尔掠过一丝阴霾。林羽则会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道:“联盟既立,各派自有应对。我们既已离开,便相信他们。”

慕容雪点头,将担忧压下。她知道林羽说得对,他们不可能永远背负整个江湖。眼前的宁静,需要用心守护。

但变化还是来了。

这一日,天气骤寒,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似乎要下雪。一名采药的老汉慌慌张张地闯入山谷,他并非往常熟识的那几位,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惊惶。

林羽正在修补渔网,见状迎了上去。“老丈,何事惊慌?”

老汉见到有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喘着粗气道:“后生,快……快收拾东西逃吧!山里不能待了!”

“为何?”慕容雪也从屋内走出。

“打……打起来啦!”老汉语无伦次,“北边‘黑石城’,南边‘落雁峡’,都打起来啦!好多穿黑衣服、画着鬼脸的恶人,见人就杀!还有……还有好些江湖门派也互相打起来了,抢地盘,抢东西,乱成一锅粥!听说……听说连凌云山那边都不太平了,好像有什么内讧……”

“内讧?”慕容雪心头一紧,“老丈,您说清楚些,凌云山怎么了?”

老汉摇头:“我也是听逃难的人说的,不真切。好像是什么……分赃不均?还是谁不服谁管?反正是自己人闹起来了。唉,这世道,魔教还没打跑,自己人先斗上了!不说了,我得赶紧往更深的山里躲躲,你们也快走吧!”

老汉说完,匆匆喝了碗热水,便又背着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另一头跑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山谷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

慕容雪脸色发白,看向林羽:“师父他们……联盟怎么会内讧?”

林羽眉头紧锁,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凌云山的方向。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利益与权力,从来都是最易腐蚀人心的东西。玄冥教暂时蛰伏,外部压力稍减,内部积蓄的矛盾便容易爆发。更何况,联盟本就由各怀心思的门派仓促组成,缺乏足够牢固的根基和强有力的约束。”

“那我们……”慕容雪眼中闪过挣扎。师门有难,她无法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林羽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先别急。老汉所言多是道听途说,未必全真。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消息。”

“如何获取?”

林羽思索着:“寻常路人消息有限。或许……可以去找‘穿山甲’或齐岳。他们若还在附近活动,消息应该更灵通。”当初分别时,穿山甲表示想回老家看看,齐岳则说或许会继续做他的猎户和探子,两人都留下了大致的联络方式。

慕容雪眼睛一亮:“对!齐大哥擅长追踪探查,他或许知道得更清楚。”

事不宜迟。两人迅速收拾了一个随身小包,带上武器和必要的干粮药物,将竹屋门窗锁好,在屋前做了些不起眼的隐蔽记号,便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朝着齐岳可能活动的区域寻去。

齐岳的老家在一个叫“野猪岭”的地方,位于云梦泽东北边缘,距离他们的山谷约有两三日路程。那里山高林密,猎户和采药人聚集,消息相对流通。

一路上,气氛明显不同以往。官道上往来的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惧。偶尔遇到的小村落,也多是门户紧闭,少见人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第三日傍晚,两人抵达野猪岭外围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多了许多携刀带剑、面色不善的江湖客,客栈酒肆里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林羽和慕容雪压低斗笠,扮作寻常赶路的夫妻,在一家客人较少的茶摊角落坐下,要了两碗面,默默听着周围的议论。

“……黑石城算是完了,‘铁掌帮’分舵全军覆没,洪帮主亲自带人赶去,听说也吃了亏!” “落雁峡那边更乱,‘金刀门’和‘神拳门’为了争夺一处铁矿,自己先打起来了,玄冥教趁虚而入,现在三方混战,死伤无数!” “要我说,还是凌云山那边的事更要命!好好的抗魔联盟,听说为了谁当副盟主、资源怎么分,几个大门派吵得不可开交,‘凌云子’老爷子都快压不住了!” “何止!我听说‘七绝庄’和‘五毒门’那几个邪道门派,看准机会,也在蠢蠢欲动,想趁机捞好处呢!这江湖,眼看就要大乱!”

议论声嗡嗡不绝,证实了采药老汉所言非虚,甚至情况更糟。玄冥教在局部挑起战火,制造混乱,而正道联盟内部却因权力分配和利益纠纷先自乱阵脚,给了其他野心家和邪道势力可乘之机。

慕容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面一口也吃不下。

林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先找到齐岳。”

两人匆匆吃完面,按照齐岳留下的暗记指引,离开小镇,又往山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几间猎户木屋。其中一间屋外,晾晒着几张兽皮,门楣上挂着一小节特殊的骨笛——正是齐岳约定的标记。

林羽吹响了随身携带的、同样制式的骨笛。片刻,木屋门吱呀一声打开,独眼猎户齐岳探出身来,看到林羽和慕容雪,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凝重。

“林兄弟,慕容姑娘!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燃着炭火,温暖干燥。齐岳给两人倒了热水,不等他们发问,便沉声道:“你们是为江湖上的乱子来的吧?”

林羽点头:“齐大哥,情况到底有多糟?凌云山那边……”

齐岳叹了口气,在火盆边坐下:“比你们听到的,可能还要糟一些。玄冥教这半年没大规模进攻,却四处点火,专挑各派势力交界、或有资源争端的地方下手,挑拨离间,制造摩擦。联盟初立,本就人心不齐,许多门派加入是为了自保或捞好处,并非真有什么除魔卫道的公心。时间一长,外部压力稍减,内部矛盾就全爆出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凌云子掌门德高望重,但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铁掌帮洪帮主性子急,金刀门主算计多,还有其他几家,谁也不服谁。为了联盟指挥权、物资调配、战利品分配,吵了不止一次两次。最近一次大会,差点当场动手。‘七绝庄’、‘五毒门’那些牛鬼蛇神,现在都明目张胆地扩张地盘,联盟也抽不出手来管。依我看……这抗魔联盟,名存实亡了。”

慕容雪脸色苍白:“师父他……还好吗?”

“凌云子前辈身体尚可,就是心力交瘁。”齐岳道,“他几次想重整联盟,但响应者寥寥。如今各派自顾不暇,有的忙着抢地盘,有的忙着防备玄冥教和邪道,有的干脆闭关自守。江湖……已经是一盘散沙了。”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羽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深邃。他早已料到联盟不易维持,却没想到崩溃得如此之快。玄冥教这一手“以乱制乱”,着实高明。如今江湖分裂,力量分散,正是魔教卷土重来、各个击破的大好时机。

“穿山甲前辈呢?”林羽问。

“回老家了,他那边靠近边境,听说也不太平,蛮族有些异动,跟玄冥教有没有勾结还不好说。”齐岳摇头,“我现在也就是个猎户,偶尔接点探查的活计,这江湖大势,是看不明白了。”

林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立刻灌入,带着山野特有的凛冽气息。远处群山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如同此刻迷雾重重的江湖。

“林兄弟,你们有什么打算?”齐岳问。

林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断:“江湖可以乱,但人心不能散。至少,有些人,有些地方,不该被这乱局吞噬。”

慕容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轻声道:“你想回去?”

“不是回凌云山。”林羽摇头,“那里已成漩涡中心,回去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卷入无谓的争斗。但我们可以去一些地方,做一些事。比如,提醒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却可能面临危险的门派或城镇;比如,设法联络一些尚有良知、愿意守护一方的同道;至少,不能让玄冥教和那些趁火打劫者,肆意妄为。”

他转头看向慕容雪:“这可能意味着,我们的平静日子,要暂时结束了。”

慕容雪握住他的手,指尖温暖而坚定:“平静的日子,是因为有值得守护的人和事。如果江湖彻底沉沦,我们的山谷也不会真正安宁。我跟你去。”

林羽眼中泛起暖意,紧了紧她的手。

齐岳看着这对历经风雨的年轻人,独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有用得着我老齐的地方,尽管开口。别的本事没有,探路、盯梢、传个信,还行。”

林羽转身,对齐岳抱拳:“齐大哥,眼下还真需你相助。我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关于各地冲突势力范围、玄冥教活动区域、以及哪些门派或地方尚算安稳的情报图。越详细越好。”

“这个包在我身上!”齐岳拍胸脯道,“给我几天时间,我把知道的、打听到的,都给你们理出来。”

“有劳了。”

夜幕彻底降临,山风呼啸。木屋内的炭火,映照着三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江湖的风暴已然升级,从对抗外魔,演变为内外交困的全面动荡。而原本决心归隐的林羽和慕容雪,在短暂的宁静之后,为了心中那份未泯的道义与牵挂,不得不再次做出选择。

前路注定崎岖,但他们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被动躲避或随波逐流的少年与少女。这一次,他们将带着历练后的智慧与力量,主动踏入乱局,尝试在黑暗中,点亮几盏微弱的、指引方向的灯。

雪,终于开始零星飘落,洁白,却冰冷。漫长的冬季,似乎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