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风华:家国与你共赴的祭礼

第十二章:意外援手

棚户区的清晨,是在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和煤炉点燃的呛人烟气中到来的。苏念卿几乎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痛。她透过窝棚的破洞向外望去,天色是浑浊的灰白,苏州河上飘着薄雾,对岸工厂的烟囱已经开始吐出黑烟。

苏母在寒冷和惊惧中发起了低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意识有些模糊。苏父和福伯轮流出去探了探风声,带回的消息令人稍安,又更添忧虑——苏宅被围困的消息似乎还未大规模传开,至少棚户区这边无人谈论;但码头附近明显多了些穿黑衣或短打的生面孔,盘查也比往日严格。

“看来赵虎臣还没想到我们会从地道出来,更想不到我们会藏在这种地方。”苏父压低声音,将半个冷硬的烧饼递给女儿,“但他肯定在码头布了网。下午的接头,太冒险了。”

苏念卿小口啃着烧饼,味同嚼蜡。她看着母亲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爹,我们没有退路了。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只有上了船,才有一线生机。‘顺记’那条线,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

“可是怎么过去?怎么避开盘查?”福伯愁容满面,“小姐这模样,太打眼了。”

苏念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靛蓝布衫,确实与这棚户区环境格格不入。她沉默片刻,忽然动手拆散了自己的发髻,用地上的灰土混合一点积水,胡乱抹在脸上、颈上,又将衣服撕扯出几道不起眼的破口。

“念卿,你……”苏父愕然。

“这样就像了。”苏念卿声音平静,手上动作不停,“一个逃难出来的、脏兮兮的乡下姑娘。福伯,等下麻烦您去找两身更破旧的衣服,最好有股鱼腥味。爹,您也得改改样子。”

午时过后,福伯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套散发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破旧棉袄,还有一顶破毡帽。苏父换上后,佝偻着背,立刻像个常年劳作、被生活压垮的老渔夫。苏念卿将脸和手涂得更脏,头发用破布条草草束起,完全掩盖了原本的清丽。

他们将昏沉的苏母安置在窝棚深处,用杂物小心遮掩。苏念卿跪在母亲身边,轻声道:“娘,您在这里等我们。福伯留下照看。我和爹去去就回,一定带您离开。”

苏母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却努力点了点头,枯瘦的手轻轻握了女儿一下。

申时将近,苏州河畔的雾气散去些,但天色依旧阴沉。码头上人头攒动,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等船的旅客、巡逻的军警,构成一幅混乱而繁忙的图景。“永丰”号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轮,漆皮斑驳,停靠在比较僻静的泊位,正在装运成捆的皮革和桐油。

苏念卿挽着父亲的胳膊,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慢慢向“永丰”号靠近。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份准备交出的抄录清单,而银簪依旧牢牢插在蓬乱的发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撞击着耳膜。她能感觉到四周那些锐利的、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在背上。

果然,在距离“永丰”号还有几十步的一个路口,他们被拦下了。两个穿着黑色对襟衫、腰里鼓鼓囊囊的汉子堵在前面,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哑着嗓子问。

苏父咳嗽着,含糊道:“送……送亲戚上船,回宁波老家。”

“亲戚?哪条船?”

“就……就前面那条。”苏父指了指“永丰”号。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另一个忽然伸手,一把夺过苏念卿手里的布包。苏念卿浑身一僵,几乎要惊呼出声,却死死咬住了嘴唇。

布包被粗暴地打开,里面除了清单,还有几块干粮和零碎铜板。那汉子抖开清单纸,扫了几眼,上面是些货物名称和数,他显然看不懂,又嫌恶地扔回布包。“穷酸相!滚吧!别在码头瞎晃悠!”

苏念卿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一点。他们被推搡着过了关卡。清单是掩护,真正的要害在头上。但这也说明,赵虎臣的人确实在重点盘查可能与“永丰”号有关的人。

更近了。已经能看到“永丰”号锈迹斑斑的船舷。就在货轮与码头之间搭着的跳板附近,果然有一个挎着竹篮、头发花白的老妪,篮子里放着几束有些萎蔫的栀子花。她低着头,似乎对周围的喧嚣漠不关心。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挽着父亲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留在原地人群里。然后,她独自朝那老妪走去。

脚步有些发虚,但她强迫自己走得平稳。就在她距离老妪只有几步之遥,已经能闻到那淡淡的花香混杂着码头复杂气味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那个卖花的!”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拨开人群,径直朝老妪走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警官,眼神凶狠。

苏念卿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被发现了?是巧合,还是……

老妪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带着底层人特有的畏缩。“长官……买花吗?”

“买什么花!”黑脸警官一把打翻她的竹篮,栀子花散落一地,被肮脏的靴子踩踏。“有人举报你形迹可疑,跟我们去局里走一趟!”

“长官,冤枉啊!我就是个卖花的……”老妪惊慌地辩解,被两个警察不由分说地架了起来。

苏念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凉。接头人被抓了!这条线,断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寻找父亲的身影,却在混乱的人群中一时难以分辨。而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黑脸警官在粗暴地推搡老妪时,手指似乎极其隐蔽地、飞快地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老妪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了一瞬,随即又更大声地哀嚎起来。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击中苏念卿——苦肉计?还是……双重陷阱?

她不敢确定。但直觉告诉她,不能再看,不能停留。她猛地低下头,转身就想挤回人群。

“喂!你!”黑脸警官的声音却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她,“鬼鬼祟祟看什么看?过来!”

苏念卿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那警官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脏污的脸和破旧的衣服。“你认识这卖花的?”

“不……不认识。”苏念卿竭力让声音发抖,像受惊的兔子,“我……我就是路过,想买朵花……”

“买花?”警官冷笑,忽然伸手,一把扯掉了她头上束发的破布条,她的头发顿时散落下来,虽然脏污,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柔顺。“哼,装得挺像。带走!”

另外两个警察立刻上前扭住她的胳膊。苏念卿挣扎起来:“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

周围的劳工和旅客纷纷侧目,但无人敢上前。苏父在人群中看得目眦欲裂,就要冲出来,却被不知何时挤到他身边的福伯死死拉住,低声急道:“老爷!别冲动!看看再说!”

苏念卿被扭着,推向码头外停着的一辆黑色囚车。她的心沉入谷底,难道真的完了?就这样落入赵虎臣的手中?

就在她被推搡着经过一堆高高的货箱时,异变陡生!

货箱阴影里突然闪出两条人影,动作快如鬼魅。只听“噗噗”两声闷响,扭着苏念卿的两个警察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紧接着,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苏念卿的腰,将她猛地带入货箱后的狭窄缝隙。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那黑脸警官和其他警察反应过来,货箱后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倒在地上的两个同伴。

“追!快追!”黑脸警官又惊又怒,大声吼道,拔枪朝货箱方向胡乱开了两枪,码头上顿时大乱,人群尖叫四散。

苏念卿被那人紧紧捂着嘴,拖拽着在迷宫般的货堆和仓库间疾行。她惊恐未定,却感觉到挟持她的人并无恶意,力道虽大却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要害。那人穿着码头苦力常见的破旧短褂,头上压着低低的草帽,看不清面容。

七拐八绕,他们钻进了一间堆满麻袋、充满豆粕味的昏暗仓库。那人松开手,迅速将仓库门关上闩好。

苏念卿腿一软,靠在冰冷的麻袋上,剧烈喘息,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救命的神秘人。

那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转向苏念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苏小姐,受惊了。我是陈先生的人。‘顺记’的线暴露了,赵虎臣的人设了套。我们一直在暗中盯着,刚才不得已才出手。”

苏念卿心脏狂跳,既是后怕,又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是‘家里’的人?”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多余废话:“时间紧迫。‘永丰’号不能上了。我们有另一条船,今晚子时,在下游三号码头废船坞旁边,有一条带篷的舢板。船头挂一盏红灯,不见不散。只能带两个人,最多三个。能走吗?”

“能!”苏念卿毫不犹豫,“我爹,我娘,还有一位老仆。我娘病了,需要人照顾。”

年轻人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人多,但看到苏念卿眼中的恳切和决绝,还是点了点头:“好。子时,三号码头废船坞。记住,红灯为号。来之前,藏好,千万别再露面。”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有点干粮和伤药。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打开仓库后窗,敏捷地翻了出去,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建筑阴影里。

仓库里重归寂静,只有苏念卿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她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靠着麻袋滑坐在地上。

绝处逢生。

虽然危机未除,虽然前路依然吉凶未卜,但希望的火光,在这间充满豆粕味的昏暗仓库里,重新微弱而顽强地亮了起来。

她必须立刻找到父亲和福伯,带上母亲,熬过这最后的几个时辰,等待子时那盏红灯的指引。

夜色,将是他们最后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