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风华:家国与你共赴的祭礼

第十一章:绝境求生

周先生带来的喘息之机,短暂得像冬夜里的火星。

沈文渊带人离去后不到一个时辰,苏宅前后几条弄堂的出口,便多了些看似闲逛、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生面孔。电话线在深夜被“意外”掐断。福伯试图从后门出去买药,刚探出头就被两个汉子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说是“近来治安不靖,上头吩咐保护苏老板安全”。

软禁。赵虎臣换了更阴柔也更有效的手段。

书房里,油灯如豆。苏父看着女儿在昏黄光线下沉静的脸,低声道:“他在等。等南京那边的反应,等我们自乱阵脚,或者……等我们忍不住先动。”

苏念卿将誊抄好的清单副本一点点烧成灰烬,丢进炭盆。“他不会等太久。周先生虚张声势,瞒不了他几天。我们必须在他失去耐心、或者查明真相之前离开。”

“怎么走?前后都有人盯着。”苏父苦笑,“就算能出得了这个门,也出不了上海。码头、车站,肯定都有他的人。”

“走水路。”苏念卿将炭盆盖好,“‘顺记’那条线,约的是后天申时。还有一天多时间。我们得想办法,在明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躲到后天下午。”

“宅子里外都是眼睛,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苏父摇头,“除非有地道。”

苏念卿抬起眼,看向父亲:“爹,咱家……真的有地道吗?”

苏父一愣,随即沉默。许久,他才缓缓道:“你爷爷那辈建这宅子时,世道更乱,确实留过一手。从你娘佛堂后面的小仓库地下,有条暗道,通到隔壁弄堂一家早已废弃的米铺后屋。但那暗道几十年没用过,入口封死了,里面情况如何也不知道,怕是早就塌了。”

“塌了也得试试。”苏念卿站起身,“这是唯一的生路。爹,您知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吗?”

苏父点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知道。你爷爷临终前交代过。只是那米铺后来几经转手,不知现在是什么光景,出口是否暴露。”

“顾不了那么多了。”苏念卿决然道,“今晚后半夜,等外面盯梢的人最困的时候,我们下去看看。能通最好,不能通,再想别的办法。”

计划既定,父女俩反而平静下来。苏念卿去安抚了母亲,只说已在安排,让她收拾些最紧要细软,衣物只带深色简便的。苏母虽惊惶,见女儿镇定,也强自打起精神。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苏念卿和父亲悄悄来到佛堂后的小仓库。这里堆放着陈年杂物,积灰甚厚。苏父移开几个沉重的樟木箱,露出后面斑驳的砖墙。他按照记忆,在墙根处几块看似普通的砖上依次用力按压、旋转。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块约莫两只见方的墙砖向内凹陷,随即向旁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福伯举着蒙了黑布的风灯,率先探身进去。苏念卿紧随其后,苏父断后。暗道很窄,墙壁是粗糙的砖石,顶上用木板加固,许多地方已经朽烂,露出潮湿的泥土。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他们只能弯腰前行,脚步放得极轻。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被坍塌的土石堵住了大半。福伯试着扒拉了几下,泥土簌簌落下。“老爷,小姐,这里堵了,过不去。”

苏念卿的心一沉。苏父挤上前,用手摸了摸塌方处,又敲了敲旁边的墙壁。“不是全堵死,旁边砖墙好像有空音。试试从边上挖,小心别弄出大动静。”

福伯和苏父用随身带的小铲和手,一点点清理侧面的松土。苏念卿举着灯,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不知过了多久,侧面的砖墙终于被清理出一块,后面果然是空的。

三人依次钻过去,暗道继续向前,但更加低矮难行。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块厚重的木板,应该是出口。

苏父示意噤声,贴在木板上仔细听了半晌,外面没有任何声息。他试着向上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从里面闩住了,或者外面堆了东西。”苏父低声道,声音带着焦虑,“得弄开,但不能太响。”

福伯从怀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凿子,沿着木板边缘缝隙小心地撬动。木料年久失修,很快有了松动。三人合力,慢慢将木板向上顶开一条缝。

一股更清新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流了进来。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是堆满杂物的昏暗空间,依稀是间废弃的屋子。

木板被完全移开。三人爬出洞口,发现自己果然在一间堆满破家具和麻袋的屋子里,屋顶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这里就是那家废弃的米铺后屋。

他们不敢点灯,借着月光摸索到门口。门从外面锁着,但门板腐朽,福伯用力一撞,门闩断裂,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狭窄漆黑的后巷,堆满垃圾,恶臭扑鼻。但重要的是,没有盯梢的人。

“成功了!”福伯激动地压低声音。

“别高兴太早。”苏父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藏身,等到后天下午。”

他们贴着墙根,在迷宫般的里弄中穿行,专挑最黑暗无光的地方走。苏念卿紧紧扶着母亲,苏父和福伯一前一后警戒。夜色掩盖了他们的行踪,但也放大了每一丝风吹草动带来的恐惧。

最终,他们在距离十六铺码头不远、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边缘,找到了一间早已无人居住、半塌的窝棚。这里靠近苏州河,气味污浊,但正因为杂乱肮脏,反而成了最好的藏身之所。

挤进低矮潮湿的窝棚,四人已是精疲力竭。苏母靠着冰冷的土墙,不住发抖。苏念卿将一件外衣披在母亲身上,自己则坐在靠近漏风洞口的地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中码头方向依稀的灯火。

“念卿,睡一会儿吧。”苏父哑声道。

“我守着,爹,你们歇歇。”苏念卿摇摇头。她毫无睡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逃出苏宅只是第一步,明天如何安全抵达码头,如何接头,上了船是否真的能脱离险境……每一步都仍是未知。

她摸了摸发髻里的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那里面藏着可能扭转局面的东西,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远处,苏州河上传来夜航小船摇橹的欸乃声,和着潮湿的风,飘进这破败的栖身之所。

天,就快亮了。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这片被遗忘的肮脏角落,等待着命运下一次的颠簸。绝境之中,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