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心动萌芽
升入初中那年,小镇的梧桐树叶子黄得特别灿烂。
我和苏然依旧一起上学,只是路线从小学那条开满野花的小径,换成了需要穿过一条热闹街道的马路。苏然长高了许多,肩膀开始有了少年的轮廓。他不再让我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而是自己默默地挡在外面。
“跟紧点,别东张西望。”过马路时,他会轻轻拉住我的书包带子。
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那双手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我书包带子时,手背上会浮现淡淡的青色血管。
初二那年秋天,学校举办篮球赛。
我原本对这类活动没什么兴趣,但班长说全班都要去加油。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同学们涌向操场。我抱着作业本,慢吞吞地走在最后。
篮球场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层人。欢呼声、哨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热浪般扑面而来。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打算待一会儿就溜回教室写作业。
然后我看到了他。
苏然穿着红色的7号球衣,在场上奔跑。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额前。阳光斜照下来,在他跃起投篮的瞬间,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球进了。场边爆发出欢呼。
他落地,转身和队友击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他随手撩起衣摆擦了把脸,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我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胸口。我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眼睛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原来苏然哥哥打球的样子是这样的。
奔跑时带起的风,防守时专注的眼神,进球后张扬的笑容——所有这些,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不再是那个会分我豆沙包、会耐心教我踢毽子的邻家哥哥,而是一个……陌生的、耀眼的少年。
“苏然!加油!苏然!加油!”
女生们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我这才注意到,场边有好几个女生在拼命为他呐喊,其中就有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那个总是扎着漂亮马尾辫的女生。
她跳得很高,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我心里忽然有点闷。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苏然所在的队伍赢了。队员们围在一起欢呼,他被队友们揉着头发,笑得很开心。人群开始向场内涌去。
我看见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挤到最前面,把水递给他。
苏然接过来,笑着说了句什么。女生脸红了,周围响起起哄的声音。
我转身离开了操场。
回教室的路上,脚步有些乱。作业本抱在怀里,边缘硌得手臂生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撩起衣摆时露出的腰线,他接过别人递的水时的笑容,还有那些女生看他的眼神。
“林悦?”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带着刚运动完的热气和淡淡的汗味。苏然绕到我面前,头发还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未褪去的兴奋。
“你怎么走了?没看到我们赢了吗?”他眼睛亮亮的,像落进了星星。
“看到了。”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你跑什么?我还想……”他顿了顿,忽然从身后变出一瓶矿泉水,“喏,给你留的。最后那瓶被他们抢了,我特意去小卖部买的。”
我抬起头。
那瓶水就悬在我面前,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手指握着瓶身,因为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你不是……已经有水了吗?”我听见自己小声说。
“嗯?”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说周婷给的那瓶?我转手给大刘了,那家伙快渴死了。”他笑起来,“而且我记得你不爱喝运动饮料,说太甜了,对吧?”
我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注意到了。注意到我讨厌运动饮料的味道,注意到我可能也会渴,所以在赢球后的喧闹里,还记得去小卖部给我买一瓶矿泉水。
“发什么呆?”他把水塞进我手里,冰凉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手指,“走吧,回家。今天我妈说做糖醋排骨,让我叫你一起来吃。”
他自然地接过我怀里的作业本,转身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球衣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就踩在他的影子里。
“苏然哥哥。”我忽然开口。
“嗯?”
“你打球……还挺厉害的。”
他回过头,逆着光,笑容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现在才知道?我练了好久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小时候考了一百分等我夸奖的样子。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闷,忽然就散了。
晚饭果然有糖醋排骨。苏阿姨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小悦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还是苏然好,打球锻炼,身体结实。”
苏然嘴里塞着排骨,含糊地说:“她那是挑食。”
“我才没有。”我小声反驳。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冲我眨眨眼。这个秘密的小动作,从小学持续到现在,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晚饭后,大人们照例在客厅聊天。我和苏然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分享一盘洗好的葡萄。
夜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热气。我抱着膝盖,看着夜空。星星还没有完全出来,天是深蓝色的,像一块柔软的绒布。
“今天那个给你送水的女生,”我听见自己问,“是不是喜欢你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突兀,太奇怪。
苏然正在剥葡萄皮,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可能吧。”他说得很随意,把剥好的葡萄递给我,“不过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为什么?”
“要考高中啊。”他仰头看向天空,“我想考市一中。听说那里的篮球特长生有机会参加全国比赛。”
葡萄在我嘴里爆开,甜中带一点酸。我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市一中。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也是离家最远的高中。如果考上了,他就要住校。
“你呢?”他问,“想考哪里?”
“不知道。”我老实说。我的成绩中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
“那就也考市一中吧。”他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学。虽然要住校,但周末可以一起回家。”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带着某种期待。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下午在篮球场时,心脏那一下重重的跳动是什么。
不是惊讶,不是羡慕,也不是单纯的依赖。
是心动。
像一颗埋藏了很久的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顶开了泥土,探出了第一片嫩芽。那么轻,又那么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试试。”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动作和以前一样,可我的脸颊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那就说定了。”他说,“我们一起考市一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他投篮的弧线,他汗湿的头发,他递给我水时的手指,还有他说“一起考市一中”时认真的表情。
我爬起来,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那架银色纸飞机。六年过去了,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也起了毛边。我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飞机银色的翅膀。
我想起六岁那个晚上,他隔着窗户递给我这架飞机时说:“明天带着它,就不怕了。”
现在我不怕上学了。
但我好像开始害怕别的东西。
害怕那些看他打球的女生,害怕他要去很远的高中,害怕有一天,他不会再这样自然地揉我的头发,对我说“我们一起去”。
我把纸飞机贴在胸口,感受它单薄的质感。
月光静静地流淌,院子里传来蟋蟀的叫声。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书桌前。
他大概又在刷题吧。为了考市一中。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纸飞机放回抽屉最里面。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出他今天在夕阳下回头笑的样子。那个笑容和童年时一样温暖,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在即将入睡的朦胧中,终于想到了。
是心跳。
看见他笑的时候,我的心跳,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