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艰难救治
北归之路,日夜兼程。沿途所见所闻,让林羽心中愈发沉重。苏文“神医”之名,已如野火般在江湖与部分城镇间蔓延。茶肆酒馆中,常能听到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苏神医”如何以神奇针法治愈怪疾,起死回生。更有甚者,将苏文与日渐低调的林家对比,言语间不乏对林家“固守陈规”、“盛名难副”的暗讽。
林羽并未急于公开露面反驳。他深知,空口无凭,唯有以实实在在的医术,揭穿苏文那建立在篡改与隐患之上的“神奇”,才能真正拨乱反正。
这一日,队伍途经江陵府。刚入城,便听闻城中富商沈家正悬重金求医——沈家独子沈玉书,半月前突发怪病,高热不退,继而全身出现大片暗红色斑疹,斑疹处肌肤麻木,知觉渐失,且伴有剧烈头痛,神识时清时昏。城中名医请遍,汤药针灸试了无数,病情非但未缓,近日斑疹颜色转为紫黑,有溃烂之势,沈公子更是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气息奄奄。
沈家已派人快马前往苏文目前所在的襄州求请,但路途遥远,恐鞭长莫及。如今已是病急乱投医,城门悬榜,广招四方奇人异士。
“全身暗红转紫黑斑疹,知觉丧失,头痛神昏……”林羽听完探听来的详细症状,眉头紧锁。这病症听起来极为凶险,且与寻常温病、毒疹迥异。
“少爷,您看……”王伯低声问。
“去看看。”林羽果断道。无论是否为苏文所留隐患,见死不救,非医者所为。况且,这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沈府高门大户,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听闻有郎中揭榜,管家虽见林羽年轻,但观其气度沉稳,身后跟随之人皆非凡俗,不敢怠慢,急忙引入内宅。
病榻上的沈玉书,年约二十,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枯槁灰败,双目紧闭。撩开锦被,只见其胸腹、四肢遍布大小不一的紫黑色斑块,触之冰凉板硬,边缘与正常皮肤界限模糊,有些斑块中心已开始渗出黄黑色脓水,恶臭隐隐。其脉象沉细欲绝,时而又有滑数躁动之象,舌苔焦黑干裂,宛如焦土。
林羽仔细诊察,心中凛然。此症阴毒深伏营血,灼伤津液,败坏肌肤,更兼邪毒上攻清窍,已是危殆万分。寻常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之剂,恐如杯水车薪,难以撼动这胶固之邪。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患者斑疹处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的、阴寒滞涩的气息,与他所知的“阴窍针”可能引动的“地脉阴浊”之气,有几分相似,却又似是而非,似乎混杂了其他更为诡谲的东西。
“令郎发病前,可曾到过特殊之地?或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林羽问沈老爷。
沈老爷老泪纵横:“小儿平日只在城中书院读书,偶与友人郊游,也都是寻常山水。发病前几日,他说在城西旧书市淘到一枚古旧玉环,甚是喜爱,常佩戴把玩。发病后,那玉环便不见了踪影,问其书童,也说不知何时丢失。”
古旧玉环?林羽与赵灵儿对视一眼。赵灵儿上前,低声对林羽道:“可否让我看看患者周身气息?”
林羽点头。赵灵儿并非医者,但她对气机感应敏锐,尤其对异常能量波动敏感。她闭目凝神,指尖虚悬于沈玉书身体上方寸许,缓缓移动。片刻,她睁开眼,指向患者心口、丹田及几处大穴:“这些地方,有极淡的、非其本身的阴腐气机残留,像是……某种外物强行植入或引导留下的痕迹,正在不断侵蚀其生机。与古针引发的阴浊同源,但更……‘活’,更像是有意为之的‘毒种’。”
“毒种?”林羽心中一沉。难道苏文不仅滥用古针,还在试验或散布某种基于阴浊之气的“毒”?沈公子是无意间接触了被“污染”的古物,还是……成了某种试验的目标?
情况复杂,时间紧迫。林羽深吸一口气,对沈老爷道:“沈公子之症,乃阴毒深伏,蚀营败血,兼有外邪异气侵扰。寻常之法恐难奏效。在下需以家传针法,先护其心脉,导邪外泄,再辅以猛药攻毒。过程凶险,且需特殊器物相助,沈老爷可信我?”
沈老爷见林羽诊断与之前众医皆不同,且言之有物,眼神清明坚定,又见其同伴气度不凡,此刻已是死马当活马医,咬牙道:“但凭先生施为!若能救得小儿,沈某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
“无需倾家荡产。”林羽摆手,“请准备一间静室,热水、烈酒、干净布巾,再要一盏油灯。所有人退出,留我这位同伴(指赵灵儿)与王伯相助即可。期间无论听到何种动静,切勿闯入。”
静室很快备好。林羽取出得自秘府的那几枚“灵枢古针”。他选中那枚“阳枢针”,此针性温煦,有扶正固本、激发阳气之效,正可对抗阴毒。又取“通络针”,用以疏导淤滞气血,开辟邪气外排通路。
“王伯,护住他心脉四周要穴,以温和内力维持其一线生机不断。赵姑娘,请你以自身内力,护住我施针时周遭气机稳定,尤其注意驱散可能反扑的阴腐异气。”林羽沉声吩咐。
二人点头,各司其位。
林羽净手焚香,宁心静气。他将“阳枢针”捻于指尖,并未立刻刺下,而是先以自身融合了秘府感悟的温和内息,缓缓渡入沈玉书体内,如同春风化雨,极其小心地浸润其近乎枯竭的经脉,唤醒那微弱的生机。同时,他全神贯注,以“气机”感应之法,仔细探查其体内阴毒盘踞的核心与流窜的路径。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沈玉书体内情况比外表所见更为糟糕,阴毒不仅侵蚀血肉,更如附骨之疽,缠绕在其经络窍穴之中,与原本的气血几近交融。强行驱赶,恐玉石俱焚。
林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引导着内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在错综复杂的毒络中,寻找着那最细微的、属于患者自身生机的“缝隙”与“节点”。终于,在患者膻中穴深处,他感应到一点极其微弱、却始终不灭的阳和之气,那是生命的火种。
就是这里!
他眼神一凝,“阳枢针”闪电般刺入膻中穴!针入三分,即停。林羽并未大幅度行针,而是将自身内息与针体相连,通过“阳枢针”那独特的材质与构造,将一股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阳气”,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那点火种之中。
同时,他左手持“通络针”,看准阴毒流窜最为汹涌的几处经络交汇点,以快如疾风的手法,连刺带挑,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在阴毒气机流转的“关节点”上,并非硬撼,而是“拨动”、“疏导”,为后续邪气的外泄打开一条狭窄却关键的通道。
施针过程看似缓慢,实则瞬息万变。林羽必须同时操控两枚古针,维持内息输送,感知全局变化,对心神的消耗巨大。他脸色渐渐发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随着“阳枢针”的持续温养,沈玉书心口那点火种渐渐明亮起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向四周扩散。而“通络针”的疏导,也让那些盘踞的阴毒出现了轻微的躁动和流向的改变。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沈玉书体表那些紫黑色斑块,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变得活跃,颜色更加深暗,甚至微微鼓胀起来!一股阴寒、腥臭、充满恶意的气息猛然从斑块下反冲而出,顺着刚刚被“通络针”打开的通道,狠狠撞向林羽的内息与针意!
“小心反噬!”赵灵儿低喝一声,双手虚按,一股清冷柔和的内力屏障护在林羽身前,同时试图驱散那股反冲的阴腐之气。
王伯也急忙加催内力,稳住沈玉书心脉。
林羽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侵蚀性的异气顺着针体与内息连接逆袭而来,直冲自己手臂经脉!他急忙运转秘府中学得的导引化解之法,将这股异气引导向自身非关键经脉,再缓缓逼出。饶是如此,手臂也是一阵酸麻刺痛,几欲失去知觉。
这阴毒,果然非同小可,竟似有灵性般会反抗驱赶!
“不能退!”林羽咬牙,强忍不适,不仅未撤针,反而将更多内息注入“阳枢针”,同时操控“通络针”,改变策略,不再一味疏导,而是以针为引,将部分反冲的阴毒之气,引导向患者体表几处并非要害、且已开始溃烂的斑块处!
“既然要出来,就给你个出口!”林羽心中发狠。这是险招,加速局部溃烂,但能减轻对患者内脏和主要经络的侵蚀。
只见那几处被引导的斑块,迅速变得紫黑发亮,随即破溃,流出大量腥臭粘稠的黑血和黄水。恶臭顿时弥漫静室。
随着毒血外流,沈玉书体内阴毒的凶焰为之一滞。林羽抓住机会,“阳枢针”全力催动,将那点生机火种护住并缓缓壮大。“通络针”则继续在其他经络间进行精微的疏导与隔离,将残余阴毒分割、压制。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林羽浑身衣衫尽湿,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坚定。赵灵儿和王伯也是内力消耗甚巨。
终于,沈玉书体内那狂暴的阴毒被暂时压制、分割开来,主要经络的侵蚀被遏制,心脉处那点生机虽仍微弱,却已稳定下来,不再摇曳欲灭。体表斑块颜色虽未褪,但不再鼓胀活跃,溃烂处流出的脓血颜色也转为暗红,腥臭稍减。
林羽缓缓收针,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迅速写下两个方子,交给王伯:“第一个方子,立刻煎煮,取药汁为他擦身,尤其是斑溃之处,可拔毒敛疮。第二个方子,内服,一日三次,先服三剂,固本培元,清解余毒。他体内阴毒未清,只是暂时压制,后续治疗更为复杂,需循序渐进,至少一月方能见根本好转。”
沈老爷在室外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林羽等人出来,急忙迎上。得知儿子性命暂时保住,病情得以控制,喜极而泣,就要大礼参拜。
林羽虚扶一把,疲惫道:“沈老爷不必多礼。令郎之症,根源古怪,恐非天灾,而是人祸。那枚丢失的古玉环,或许关键。近日若再有类似怪病或可疑古物出现,务必留意,并设法通知……通知可靠之人。”他顿了顿,“在下林羽,乃北方林氏医传人。沈公子后续调理,可按方进行,若有反复,可往杏林巷寻我祖父。眼下,我等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林……小林大夫?!”沈老爷这才恍然,难怪有如此医术!当下更是感激涕零,再三挽留。
林羽婉拒,只稍作休息,补充了些饮食药物,便带着众人悄然离开沈府,继续北上。沈公子病榻前那阴毒的反噬与残留的诡异气息,让他心中警钟长鸣。苏文所为,恐怕不止沽名钓誉那么简单。必须尽快赶回,厘清真相。
马车驶出江陵城,林羽靠坐在车厢内,闭目调息。方才救治,虽艰难成功,却也让他损耗极大。然而,经此一役,他对“灵枢古针”的运用,对复杂阴毒病症的处理,有了更深体会。前路艰难,但他手中的“针”与心中的“道”,也愈发清晰坚定。
江陵沈家之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小林大夫”妙手回春、救治怪疾的消息,开始悄然传播,与南方愈演愈烈的“苏神医”名声,形成了微妙的对照。江湖的水,正在被悄然搅动。而林羽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前方。